“你就是崔茂之吧?”崔碣开口道,“你与尚大家见过面?”
“尚大家,是谁?”林如海诧异,脑中却飞快闪过,前不久那个奇奇怪怪的女声,想不到那女人竟是尚秀芳。
果真麻烦。
不知她做了什么,竟为自己引来崔碣的注意。
“你未见过?”
“晚辈不过往返乡野习练琴艺,只在月余前与表兄听过尚大家的琴艺,至于最近,未曾见过……”林如海斟酌道,“倒是前日弹琴时,有遇到过一女子,与她说过几句话。”
崔碣点头,这和他为尚秀芳安排的侍卫传回的消息一模一样,并无错漏。
“听尚大家说,你琴艺不凡,已登堂入室。”
“尚且起步。”
“起步?”崔碣挑眉。
崔介甫赶紧道:“茂之琴艺天赋惊人,的确最近才开始学琴,只一个月时间,琴师就感慨已无处可教,或是因他失明,所以对音律要敏感许多。”
崔碣多看了他一眼,随后继续道:“有此技艺,可为我崔氏玉树。介甫,此后茂之由我带在身边,亲自培养教导,你看如何?”
“是,多谢族长。”崔介甫欣喜若狂。
跟着尚秀芳漂泊。
在家族里跟着族长混迹高端场所。
都是为琴艺铺路,都是好出路,后者还不用到处去走,对林如海眼盲的缺陷来说,反而更好。
“茂之,还不赶快谢过族长!”
“多谢族长。”
崔碣道:“今日你便搬来吧,我已为你准备好了房间,或有一日,天下便又有一位崔大家了。”
他下完决定不久,便有仆人进来,开始为林如海收拾东西。
林如海东西并不多,只是因他眼盲,不能看纸书,因而房中有不少竹简,搬起来颇为费力。
他与崔介甫告别,怀揣着小心,一路跟随,最终来到了新房间。
此后数日,崔碣再未露面,而他的待遇却好很多,不用去族学不说,甚至还多了一位教他读书的先生。缺点是附近戒备森严,他也不许离开院子,更没有了习武的条件,只是日复一日地练琴。
眼盲的这几年,已经给林如海培养了足够的耐心。
尤其是在察觉灭门真相与崔氏相关后,林如海的每一日生活都可谓如履薄冰,早已养成了沉稳的性子。
他沉稳地学习,沉稳地练琴,在失去野外环境之后,林如海开始钻研曲艺入神对人的影响,琴曲技艺,简直是每天都在提升。
最初的琴艺高超,但匠气过多,第二日匠气便稀薄不少,第三日已灵气十足,充斥着独特的韵味,独属于林如海的韵味。
崔碣虽然没有入院,可每日都要过来听听琴声。
第一日便微微点头,能听出林如海琴艺高超,曲调无错无漏,甚至还能演奏难度较高的曲调。
第二日曲调轻松许多,琴声谱奏的难度似乎也降低不少,但听来更为畅快。
第三日时,崔碣已能听出不同的味道。
“此人果真是曲艺大才,天纵奇才!”崔碣心动不已,“或许再等几年,世上真有一位崔大家了!”
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着儒雅的中年男子,风度翩翩,蓄着精巧的胡须:“家主,此人来历……”
“林家之事,知晓者并不多,应该无碍。”崔碣道,“这几日我让人特意与他讲述我崔家的先贤事迹,看他也以崔茂之的名字自居,应是已对我崔氏入了心了。”
“可他若察觉林家灭门的真相……”
“那件事不过是林琮贪心,一个借口,想要拿捏我崔氏不说,竟还想拿捏高士达,真是不想要命了!”崔碣不屑地摆摆手,“你不会说,高士达也不会说,他想要知道真相,已是不能够了。
“不,此次郭绚出兵,高士达能否安稳度过这一劫,还尚未可知呢!”
“家主,您的意思是……”
崔碣道:“高士达贪婪成性,又忘恩负义。林琮与他交好,以为桥梁,同我家与他输送往来,只因林琮多提了一点钱粮,就被他舍弃。
“近两年来,他不断坐大,竟忘了我崔氏才是助他成势之人,数次不给我家面子,林琮留下的那几处货场,说好的我家经营,也被他夺去。
“此人不能再留,恰好郭绚来此,或可做一番手脚。”
“郭绚此人,同样不好相与。”
“那就顺手也做掉他不就行了?”
“嗯?那河北叛军,又当如何?”
崔碣道:“高士达的军司马是个识时务的,数次与我家方便,用他倒比高士达好很多。”
“军司马……”儒士斟酌片刻,回想起来,“那窦建德?”
崔碣笑了笑:“以他控河北之地,我崔氏上可借口不理杨广,下可取更多土地,待到天下平定,我崔氏或要更上一层楼了。”
说到这里,他呼出一口气,又收敛笑容,对儒士招了招手:“这崔茂之的琴艺,也有用处,今日且考校他的文学,看他这几日对我崔氏先贤,有何等领悟。”
院中。
林如海聆听先生的教导,默不作声。
他提升的不只是琴艺,还有自身的功力,尤其是以脚丈量世界、感知世界的功夫,更是飞涨。
崔碣两人的谈话,相隔甚远,又压低声音,但林如海仍从教书先生的声音夹缝中、从外面嘈杂的声音中,辨析出了两人谈话的内容。
林琮。
为他此身生父。
“高士达于大业七年起义,此人起义时并无什么过人的身份,却能席卷河北,成为河北的义军领袖,除却本身武功高强以外,起义所需钱粮、兵器都需要有人帮助。
“我父林琮与他有些私交,利用自身商人与崔氏女婿的身份与他交易,乃至于与崔氏牵线搭桥,只是后来双方反目,我父被高士达所杀?那灭门者又是谁?
“这里面,崔氏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倘若与崔氏无关,崔碣如何能知晓如此清楚?”
思维不过转瞬之间,林如海又恢复了自身的平静,直到崔碣推门进来,打破平静,先生闭上了嘴巴,这才抬头:“谁?”
崔碣温和道:“茂之,这几日我事务繁忙,没能来看你,今日特来看看你。”
林如海拱手回应,神色平淡,一如既往。
双方说了几句话,崔碣又考校了几个崔氏先贤的事迹,听到林如海一字不差地回答,心中也不免有些得意。
“不错不错,你读书用功,琴艺又过人,过几日我会请来几位琴师,教你更多的曲谱,日后你或为崔氏大家,可不要忘了崔氏的栽培。”
“茂之不敢忘。”
此后林如海表现得更加刻苦,就像是一个久溺水中之人,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敢松手。
这番努力,崔碣只是闲暇考校,却也看在眼里,不免对林如海越来越信任。
三个月后。
郭绚斩杀高士达,河北义军大乱,关键时刻军司马窦建德挺身而出,收拢残军,布下陷阱,将郭绚坑杀,其带领的三万隋军或逃或降。
一时间,窦建德名声大噪,不仅取代了高士达,更成为天下最有名的几方义军势力之一,与翟让、杜伏威等并列,成为天下局势中,不可忽视的一支强横力量。
博陵。
整个城中,已找不出一个能教导林如海的琴师,但凡成名的琴师的曲谱,都被林如海学去。
他只在外人弹奏了两次,便在崔碣的宣传下,赫然成为了河北的新一位曲艺大家。
拥有如此身份,林如海已能在崔氏主脉中随意穿行,常有人看到他背琴杵杖,在庭院、回廊中行走,有时去往乡野,为虫鸟抚琴,这番举动,正与世家子弟追逐的山水寄情、超然物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一个支脉的外姓人,竟逐渐成为了博陵世家子口中相继追捧的人物。
这样的身份,于林如海来说,有利有弊。
弊端在于名声过响,平日里的举动,就有更多人盯着。
好处在于崔碣已十分信他,他的行动也更自由,许多下仆、世家子弟也不敢小看他,让他能出入的地方变得更多。
甚至于他表现出想要习练武功,以稳固身体、辅助弹琴之后,崔碣甚至主动让人带来了一部武功。
“此为《拨弦弄柱手》,名列奇功绝技之内,虽是末尾,却不可小觑。”
带来武功的人身材高挑,十指修长,与林如海说话时十分温和,但林如海曾听到过他的脚步,更知晓他的身份。
此人是崔碣的护卫之一,崔氏的先天高手崔介锋。
与崔介甫一般,同是支脉,因为幼时表现出不错的武道天赋,被引入主脉,专门习练武功,担任家主护卫。
崔介锋向林如海展示他的十指,他知道林如海看不见,便屈指而弹,每一次弹指,都能发出奇妙的声响。
“此绝技为陈朝中的一位宗师所创,那位宗师不仅是武道宗师,更是一位曲艺大家,可惜陈后主沉迷美色丝竹,故愤而焚琴断瑟,从此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隋破陈后,于山中郁郁而终,此等绝技,因而传入我家手中。
“此功将手之十指视为五十弦,每一指便是五弦,修成之后,拨弦便能瞬发繁琐曲调,若用于暗器、刀剑,暗器如漫天花雨,刀剑则变化多端。”
第三百四十六章 弑君剑
清泉般的琴声在院中响起,琴声清脆之余,却又有声音重叠,好似有数位琴师共同演奏,但院中却只有林如海一人。
崔介锋看着林如海律动的十指,心中万分惊讶。
“我才将《拨弦弄柱手》教给他两天时间,他竟能将这门武功修炼至此等境界,并与琴艺相和。
“莫非此人不只是琴艺天才,更是武道天才。
“可若如此,此前在族学时,为何不见他有过这样的表现?”
崔介锋心中生疑,他不仅是来教导林如海武艺的人,更有监视之责。
林如海的变化、成长,他都要记录下来。
林如海停下演奏,没有抬头,只低低地道:“族叔,我这手法,可算是武功入门了?”
何止是入门,简直就像是浸淫数年的老手。
崔介锋腹诽一句,而后笑道:“茂之,你在手法武功上的进步,简直惊世骇俗,可据我所知,你在族学时,在学武方面,可总是落在末尾啊!”
林如海抬起头,仍未与崔介锋对视,而是面向苍天,轻声细语地道:“人的成长,就是战胜自己不成熟的过去。这个战胜的过程,我称之为开悟。
“此前我懵懂无知,浑浑噩噩,眼盲心乱,不见前路,如无知蒙昧之徒,自然不得成就。
“如今琴音解开我心,方知世界之大,道路繁多,纵然是无路的丛林,只要向前,总能踩出一条小径来。”
崔介锋似是信了他的话:“原来如此,你这是开悟了?”
“或许吧!”
林如海只是随意地回了一句,未做过多的解释。
崔介锋也未过多地询问,又按部就班地指出了拨弦弄柱手的一些修炼的要点,再看着林如海跟随先生温习崔氏先贤的事迹,等一日过去,便回转拜见崔碣,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
崔碣有些意外:“他还是武道天才?”
“是。”
“族学时期不显,偏到此刻我家为他宣扬名声之后,才突然展示出来……”崔碣心思繁杂,心念一动,就想到了诸多问题,“我明日亲自去见见他,考校他的学识武艺。”
至于琴艺,已不必考校,整个博陵,都再无能与之比肩的琴师了。
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