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庆仔细地听着,这些是她以前并未接触过的东西,她一个乡野丫头,连学堂都不曾上,大字也不识一个,理应听不懂才对。
可林如海说的内容,她却莫名地心有所印,俨然理解了里面的内容。
林如海继续讲述这门青铜伏鼎功。
此功是以外功入内功的法子,需要不断地扭转筋肉,在运动、呼吸之中调整筋肉的频率,并需要高强度的运动锻炼,运动产生的热气,就如同淬炼的炉火,会将她身体的杂质烧掉,逐渐将她的身体炼成青铜一般的物质。
林如海三人的脚步变得更慢。
因为他要花费很多时间去教导裴元庆,无形间就浪费了时间。
只是这减缓的脚步,却也不全是过错。
李密果真很有些本事,短时间内,收拢战败的隋军,整顿军纪,附近几城的情况得以好转。
越是南下,城镇、村子反而安定下来。
有此机会,林如海又进入城镇,弹琴吹箫,以贾路资。
只不过他初时出名,只在燕赵之地,中途遇到战乱,刚扬起的名声被中途打断,如今重新拾起,若非技艺果真非凡,在这乱世以曲艺贾资,第一日恐怕连半文钱也讨不到。
有了钱粮,三人的生活也好了一些,只是仍旧拮据。
炼精化气,需要精气,无论是李元霸还是裴元庆,都是后天有缺,瘦瘦小小,营养不良,若非林如海武功高绝,又有多位自己、多重经验、多种经历,两门武功都是以外入内,起步阶段皆是来自于龙蛇的国术,对于精气营养的需求不至于大得夸张,这两人现在恐怕都只刚刚入门。
裴元庆和李元霸风卷残云地吃完一餐饭后,裴元庆顾不得饭店里其他人异样的眼光,双手抱头,便开始了蹲起。
她不像是李元霸,因为全盘接受了变天击地,武功已经变成本能,一举一动、一次呼吸都在练功,她只有武功的记忆,却没有武功的本能。
她需要抓紧时间,一有空闲就锻炼自己,这样才能修出一身功力。
“你这样……好轻,太慢,太慢。”
李元霸在旁边傻笑两声,爬上她的后背,竟使了一个千斤坠,将真气转化力量,瘦小的身体堪比三百斤的重石,让裴元庆的动作都有些变形了。
“你在做什么!?”
如雷鸣的厉喝响起,林如海有些惊奇,他听得出来,这声音的主人内功并不怎么高明,但的确是中气十足,是一个横练的好手,不过发声方式却是女声,只是因为过大,显得如男人一般豪迈。
几个食客本是在瞧乐子,听到声音,一个个面如土色,耗子一样往店里的角落钻,却不敢闯出门去。
盖因为门口走进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女子。
这女人穿着华丽,妆以粉黛,发饰并不华贵,却有些复杂,一看便是巧手细心编织出来。
这一身无论换在哪一个女子身上,总会有些颜色,只是出现在这女子身上,就显得有些惊悚了。
与之相对,女子身边,跟着两个侍女,一者温婉清丽,一者娇憨天然,都是一等一的美女。
这世上样貌丑陋的女子,或是自卑,或是记恨,看不惯其她长得漂亮的女子,纵然是结交朋友,也往往选择样貌与自己相当,甚至于不如自己的人。
这身材粗犷的女子,却带着两个美丽侍女,两个侍女眉眼之中,却无丝毫怨恨之气,足以见得平日里这女子对待漂亮的侍女,并不苛刻,甚至还可算善待。
林如海看不见,却已从声音、足步判断出对方的大致形象,不免有了一些兴趣。
只是他还未说话,这女人就来到了他桌前,二话不说就向裴元庆背上的李元霸抓去。
啪!
李元霸孩童心性,见有人抓自己,便随手回敬过去。
他这看似天性的举动,却展示出高明的武道造诣,平平无奇的一掌,却刚好快过这女子出手一瞬,让后发出手,转瞬变成先发制人。
两掌触碰,李元霸面不改色,那女子却是勃然色变,脚步一乱,庞大身形随之被甩出,跌到了街上。
两个侍女花容失色:“小姐。”
店中食客惊慌万分:“要死人了,快走,快点离开!”
“怎么走,门口被堵住了,我们……”
啪!
林如海竖起耳朵,又听到了另一个不同的足音。
比起先前的女子,这脚步更稳重,足经反应中,内气平衡,又若深水蓄势,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一流好手,此刻的功力,尚在此前林如海遇见的刘黑闼三人之上。
他看向出手甩掉女子的李元霸,见到对方丑陋的面容以及那干瘦的身体,不免吃了一惊,但也只是瞬息,便恢复了正色。
“在下屠叔方,这位小兄弟是什么来历,竟敢如此冒犯我家小姐?”
李元霸歪着脑袋:“冒犯是什么,戴帽子的杀人犯?”
正说着,屠叔方身后,那身材异常魁梧的小姐跟着蹿了进来,面色阴沉,只盯着李元霸:“好狂妄的小子,在这方圆百里,你还是第一个敢这样对我动手的!”
“动手,动什么手,是刚才那样的拍拍掌吗?”李元霸撇撇嘴,“你还真不中用,和元庆一样,都想要和我玩拍拍掌,又全没这份子力气,甚至连元庆都不如哩!”
他说话看似天真,实则态度蛮横,或者说完全以自我为中心,根本不考虑这女子的身份态度。
女子哪里受过这种气,怒气冲天:“我根本没用几成气力,若不是你出手偷袭,你能甩得开我?”
旁边的屠叔方察觉到了异样:“小兄弟武功高强,只将刚才当做游戏吗?若是游戏,那般催发功力,岂不太易伤人了?”
“什么叫催发功力?”
李元霸懵懵懂懂,一只手按在裴元庆瘦小的后背,翻身落地,双手叉腰,不过一米五的瘦小身材,仰望着屠叔方和女子,但屠叔方两人却未感觉到滑稽可笑,反而在与他直面时,才感觉到李元霸带来的深沉压力,仿佛是一头深海巨兽站在了他们面前。
女子气息一滞,纵然以她的蛮横个性,此刻也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危险。
屠叔方下意识伸手,拦在女子前面,凝重道:“某乃大龙头的管家屠叔方,这位是大龙头的爱女,翟娇小姐。此地正处我瓦岗寨的治下,小兄弟莫要自误。”
第三百五十二章 阴葵派是什么东西?
“自误是什么意思?好吃的吗?”
李元霸仍听不懂屠叔方的话,不过这次他终究转头过来,说话的时候,看向了林如海,不再与屠叔方两人针锋相对,而是向林如海讨教答案。
他这一转头,屠叔方与翟娇感受到的压力骤然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或如梦幻一般,随梦醒时刻消散。
而在这时,屠叔方才察觉到这里还有一个林如海。
他心中大惊,生出更多警惕。
“这丑陋小子,本身如同凶兽一般,不容忽视;那奇怪女孩,似乎被他欺压,但直至现在,她仍旧在古怪地做着那蹲起的动作,也十分吸睛。常人眼里,只能看到他们两人,实属理所应当。
“但我不同,小姐亦是不同,我等随大龙头起义以来,大小战役数次,曾被张须陀逼入绝境,遭人追杀,或是刺杀,对四周的警惕,早已刻入了骨子里,纵使再不起眼的人,我也该扫一眼,有些印象才对。
“这人就在这里,可在那丑陋小子开口之前,我根本没有记住他。”
高手!
十足的高手!
拥有如此可怕的敛息之能,若是做一个杀手,又有谁能察觉到他,又有谁能挡得住他?
林如海浑然不将屠叔方的目光放在心上,筷子夹起桌子上的残羹,送进嘴里,咀嚼了几口,才轻声开口:“所谓自误,就是不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这是在警告你,要是你再不小心点,就要收拾你了。”
李元霸当即如炸毛的猫一般看向屠叔方:“你要打我!?”
那海中巨兽的凶意再度浮现,只是这次却仅在屠叔方一人身上,他下意识想要后退,但想到翟娇,想到自己的武功,竟硬生生遏制了这后退的冲动,凝视着李元霸。
林如海又道:“不是要打你,其实让你不要去打他们。”
“说话怎么弯弯绕绕的。”李元霸气势一松,撇了撇嘴,“不想打架直接说出来就是了,我又不会逼着你们打架。”
屠叔方心中也随之轻松了一些,以他的经验,已然看出李元霸姿态凶蛮,是比翟娇更凶十倍的怪胎,盖因为翟娇的凶是性格、身份的叠加,而李元霸的凶是来自于本能、是天性的凶蛮。
凶则凶矣,却有一种未曾开蒙的美。
他目光一转,已经将注意力放在林如海身上:“敢问阁下名号,来此为何?”
林如海道:“我叫林如海,只是路过,在此吃饭。”
屠叔方却不能就此轻易放过,无论是李元霸的力量,还是林如海的高深莫测,出现在瓦岗寨的地盘上,他作为翟让的大管家,就有责任弄清楚对方的来历。
这般的高手在附近转悠,任谁也不可能心平气和。
他见林如海是个正常能交流的,竟大大咧咧地拉开对面的凳子,径直落座。
“林如海这个名字,我未曾听过,以阁下敛息的能为,理应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况且……”
“屠叔,你与他们说这么多干什么?”翟娇听着却不爽了,“这是我瓦岗寨的地方,我们不欢迎你们这种人,你们两个吃完饭就赶快离开,别留在这里!”
屠叔方心中一抽,却又无可奈何。
翟娇的性格本就如此,只说赶人的话,还是她刚才被李元霸的凶意所慑,察觉到这两人不简单,故而放低了态度。
“既是如此,我们很快便离开。”
林如海的回答让翟娇愣了一下。
在她印象,能养出李元霸这样的同伴,本身性格不说无法无天,也该强势才对,一如她父翟让,怎会这样轻易就服软后退?
屠叔方也察觉古怪,仔细一看,终于发现林如海伸出的筷子举止有些奇怪,探入盘子里后,并未直接夹菜,而是用筷尖在盘子里摸索两下,才能夹住食物,再送到口中。
他的眼睛,虽然睁开,但眼珠表面却很是浑浊,在瞳孔位置,更有一条细小的切痕。
这是一个瞎子!
他又看到林如海背后的琴,陡然想起一件事。
“近几日中,坊间传闻,有一目盲琴师,琴艺高超,在坊间就地弹奏,不知可是先生?”
林如海道:“贵城中没有第二个弹琴讨饭的瞎子的话,应该就是我了。”
屠叔方当即道:“今日我瓦岗军大胜,大龙头想要犒劳将士,先生既有高超琴艺,又囊中羞涩,不若随我而来,拜见大龙头,为将士抚琴,亦可获得不菲赏钱。”
翟娇又不乐意了:“屠叔,不是让他们两个走吗?你和这个丑小子,吃完饭就赶紧滚开,那个小丫头,以后跟我来,我最见不得这般欺凌的事情!”
林如海道:“翟小姐不愿留客,我自赚不了屠叔方先生的赏钱了。只是元庆跟在我身边,已经得了我的首肯,你要带她走,恐怕不行。”
出乎意料,屠叔方并不因林如海的回答抱憾,甚至还松了口气。
显然他并不打算将林如海请回去,林如海来历神秘似乎又有不低的武功,随意带进翟府,就是一颗不安分的炸弹。
适才说话,不过试探。
林如海不同意,则表明林如海的目标或许不是翟让。
若林如海同意,他反倒要更加警惕几分。
“跟在你身边?”翟娇想不到这些思量,她最初出头的因由,就是看着裴元庆被李元霸踩下,纵然李元霸武功高强,也不可能放过,“依旧让你们将她欺压吗?”
“欺压?”
“都踩在人家背上了,现在还这样罚她……”
“那是师父教她的武功,她要练功。”李元霸心直口快,打断了翟娇的话语。
“练功?”翟娇皱眉,“你们真当我是不通武事的娇滴滴的大小姐吗?什么练功要这么做的,这不是责罚是什么?”
“师父说是练功就是练功。”李元霸怒视翟娇,“你这恶婆娘,不信师父的话,想要和我打架吗?是不是要自误?”
他刚得到这词语的解释,转头就已拿出来用了。
见气氛剑拔弩张,林如海抬起手,按住李元霸,同时仍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常人习武,或是修行内功,或是套练招式,亦或是熬打身体。
“我所创的《青铜伏鼎功》,以熬打身体为主修路线,以外入内,需要长时间的淬炼,让身体长期处于疲劳之下,一如被锻造的青铜,要反复火烧、锻打,方能成形。
“这蹲起的动作简单,随处可做,正是她的练功法子,至于其中更多的内情,因为这是我为元庆专门挑选的武功,世上也只有她一个人在练,若讲得多了,便是透她武功底细,要不要继续说,则要看她是否首肯。”
刚说完,始终沉默的裴元庆就开口道:“师父,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