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窗外的海风偶尔吹过,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
片刻后,他终于侧身让开位置,没有说话,却用动作示意叶昭然进屋。
叶昭然回头对红儿与青儿吩咐道:“你们在外面候着。”
说罢,便径直踏入杂货铺,从五竹身旁经过时,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冰冷之意。
如果他敢拿小姐的事情骗他,后果显然会很严重。
五竹待叶昭然进屋后,便转身关上木门,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向”叶昭然,一语不发。
叶昭然也没有故弄玄虚,更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从怀中取出那支装着紫色液体的试管,以及那枚硬币大小的圆形装置,在五竹面前晃了晃。
“呐,你家小姐托我带给你的东西。”
五竹的身子微微一顿,‘看’到这两样东西的瞬间,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竟少有的泛起一丝剧烈的波动。
黑布下的眼睛似乎在转动,呼吸也微微急促了几分,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乱了一瞬。
“我似乎记得这是什么……”
他低声呢喃,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叶昭然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了然,随即开口提醒:“你家小姐说了,只要将这两样东西完好无损地交给你,你就会无条件答应我三个条件,你还记得吗?”
五竹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却吐出了一句让叶昭然始料未及的话:“忘记了。”
叶昭然神情一滞,嘴角的笑容僵住,难得的有一点无语。
当然,他也知道,因为去神庙打架,五竹失去了很多记忆。
可就在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五竹又补充道:“东西给我,我答应你三个条件。”
叶昭然闻言,忍不住笑了。
和机器人谈条件,倒是省了不少麻烦,不需要勾心斗角,也不需要赌对方的信誉。
哪怕五竹已经是个生出了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成交!”
说话间,他直接将试管与圆形装置一同递到五竹手中。
五竹接过东西,指尖捏着试管,又将圆形装置握在掌心。
紫色试管在他手中没有任何异常,可那枚圆形装置刚被他握住,表面竟骤然浮现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光纹,如同电路般沿着纹路快速流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满足了某种激活条件,开始自行启动。
而五竹整个人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上的黑布都微微颤动着。
片刻后,他口中突然响起一道极其机械、极其呆板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比平日里的冷漠更甚,完全不带一丝人味。
“数据库对接中……10%…50%…100%…对接成功。”
“记忆模块重启中……核心指令唤醒中……”
“身份确认:五竹。权限等级:最高。”
“信息收录中……收录完毕,信息解析中……解析完成。”
叶昭然站在一旁,瞳孔微微收缩,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枚圆形装置里,存着的是五竹的所有记忆?
怪不得叶轻眉会说,只要将东西交给五竹,他就一定会答应三个条件,想来这根本就是叶轻眉早就与五竹约定好的!
只要五竹恢复记忆,想起此事,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完成承诺。
那试管呢?
叶昭然的目光落在五竹另一只手中的紫色试管上。
难道真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这是叶轻眉为她自己留下的一道“备份”?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五竹身上的光纹渐渐褪去,那机械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缓缓抬起头,虽然双眼依旧蒙着黑布,却明显比之前多了几分生气。
周身的冷意依旧,可脸上的神情却不再是全然的麻木,甚至能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看到几分此前从未有过的情绪,像是疑惑,又像是怀念。
叶昭然感觉到,似乎直到这一刻,五竹才真正活了过来。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执行指令、记忆残缺的机器人,而是真正想起了与叶轻眉有关的过往,想起了自己存在意义的‘人’。
五竹缓缓将手中的试管贴身收好,动作分外小心谨慎。
随即,他看向叶昭然,语气虽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温度。
“你要我做什么?”
第83章 告别
暮色渐渐漫过澹州的街巷,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海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街边的藤蔓轻轻摇曳。
杂货铺的木门缓缓打开,叶昭然独自一人从中走出,玄色衣袍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可眉宇间那抹此前的警惕与疑虑,却被一丝沉静与笃定取代。
显然,他此行收获不菲。
五竹的加入,不仅让他多了一位顶尖战力的助力,更让他彻底卸下了后顾之忧,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冲击大宗师的境界。
红儿与青儿早已在马车旁等候良久,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叶昭然却只是轻轻摇头,没有多言,径直踏上马车。
他靠在软塌上,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玉坠,脑海中浮现出突破大宗师的两条路。
一条是剑走偏锋,如庆帝般破后而立,或如四顾剑凭一股疯魔般的意志,杀尽血亲,斩断桎梏,以一种无比极端的方式寻求破境之机。
另一条则是稳扎稳打,不断积蓄自身底蕴,直到内力、剑意、心境、体魄皆达巅峰,如水满自溢般顺势突破。
后者的难度显然更高,寻常九品武者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将底蕴积至极限。
它需要惊世的天资、超凡的悟性,还要有足够坚韧的根骨,三者缺一不可。
可对叶昭然而言,这却不算难事。
他缺的,不是天赋,而是时间。
“而眼下,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叶昭然在心中低语。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武道会不断精进,北齐的国力也会稳步提升;反观南庆,庆帝早已达到自身上限,朝堂内部矛盾渐显,只会越来越弱。
他仿佛能看到,一根无形的绞索正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勒紧庆帝的脖颈。
就像当年四顾剑与苦荷看着年轻的庆帝崛起时的心境,如今庆帝看他,想必也是同样的忌惮与无力。
“主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青儿掀开车帘,轻声问道。
叶昭然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启程,回北齐!”
此行澹州,他已说服五竹相助,目的已然达成,便没必要继续留在南庆境内。
以他的身份,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红儿与青儿齐声应道:“是!”
两人迅速上车,车夫扬起马鞭,“啪”的一声轻响,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澹州城外驶去。
叶昭然顺着车窗,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杂货铺周围的几个方向。
他清楚,自己出现在澹州的消息,大概率已被庆帝的人知晓,接下来的归途,怕是不会平静。
而此时的司南伯爵府内,范闲刚从外面吃饭回来,推开自己的房门,便见五竹坐在桌边,一身黑布长衫,双眼蒙着黑布,如同幽灵般安静地待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语气带着疑惑与惊讶:“五竹叔,你怎么突然来了?”
五竹抬起头,“看向”范闲,语气依旧平淡,却吐出一句让范闲震惊的话:“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
范闲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五竹叔,你要走?去哪里?”
这些年,五竹虽很少露面,却始终在暗中守护他,是他在这陌生世界里最大的安全感来源。
如今五竹突然要走,他一时间实在难以接受。
五竹没有回答要去哪里,只是平静地解释:“答应了别人的条件,必须离开。”
“别人?是谁?”范闲急忙追问,心中满是疑惑。
能让五竹答应条件的人,究竟是谁?
五竹却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反而平静的‘看’了范闲半晌,冷漠而又平淡的开口。
“范闲,或者说范慎,你的身体里的确流着小姐的血,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并非小姐的孩子。
因为你与小姐,来自同一个时代。
你的出现,不是意外。”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在范闲脑海中炸开。
他自以为隐藏的极好也是自身最大的秘密,竟被五竹如此轻易地说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五竹,眼中满是震惊与茫然。
五竹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当年小姐说她很孤单,所以最后有了你。
按她的想法,你本该会成为她在这个世上的朋友。”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或许,等小姐回来,还会愿意和你做朋友。”
“小姐……回来?”范闲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颤抖。
这怎么可能?
可五竹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叮嘱:“你自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要完成的事情。
另外,日后你若有什么事,可去寰宇商会求助。”
这也算是他跟叶昭然谈妥的条件之一。
而这十几年,今日或许是他说话最多的一次。
话音落,五竹站起身,最后“看”了范闲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纵身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
窗外的暮色中,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范闲一个人呆愣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五竹的话,久久无法回神。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短短片刻间所承受的巨大冲击。
穿越者的身份被揭穿、叶轻眉的过往、五竹的离开,都不是轻易能够坦然面对的。
还有那句他的出现不是意外,那又是什么意思?
另外,五竹口中的小姐回来之后,或许会愿意和他做朋友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