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士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折扇“唰”地一声收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世子年轻气盛,怕是不知祸从口出这四个字。
老夫纵横春秋时,你父亲赵衡还在学宫读书。
老夫让两国兴兵,只需一纸言论。
离阳一统,老夫亦是幕后推手之一。
放眼天下,还没人敢在老夫面前如此放肆!”
他语气一顿,一字一句道:“而且世子孤身前来,便不怕今日离不开此地吗?”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威慑。
他虽不以武道见长,却有着接近儒圣的文道修为,仅凭言语便能引动天地之力,寻常一品武夫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不认为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府世子,能够在这咫尺间与他抗衡。
叶昭然则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从容,仿佛没将黄龙士的威胁放在眼里:“先生又如何知道,本世子是孤身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之外突然传来无数道冲天的血气,那血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整个密室乃至四方天地都团团围住。
血气中还夹杂着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与战马嘶鸣,简直如同大军压境一般。
“那是……军中战阵!”
黄龙士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因为他能够感应到,此战阵的强大。
这恐怖的气血囚笼,便是以他的修为境界,也根本脱身不得。
他本就以谋略算计闻名天下,战力并非强项,此刻面对这般肆无忌惮的大军围困,当真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叶昭然神情则越发平静。
他一向信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故而,早在随柳南枝来此的时候,便已经通过暗卫下了命令。
让王明寅带着三千枭龙骑赶来。
以王明寅的实力为阵眼,统领这三千枭龙骑。
血煞战阵一成,非陆地神仙者,几乎没有半分脱困的可能。
就在这时,地道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南枝匆匆赶来,鹅黄色衣裙上还沾着泥土。
她看到黄龙士与叶昭然对峙的画面,又感受到密室之外那令人窒息的血气,脸色瞬间一白,身形晃了晃。
她如何不知,自己这个“棋子”的身份,怕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暴露,所谓的接近与讨好,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此时此刻,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两人,手心满是冷汗。
叶昭然的目光重新落回黄龙士身上,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逼视与威胁,语气冰冷:“先生是想死,还是当狗,给句痛快话。”
黄龙士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不甘示弱:“你如此折辱老夫,便不怕我鱼死网破?
即便我今日死在这里,我麾下的棋子也会让青州鸡犬不宁,让你这世子之位坐不安稳!”
“此事我自有安排,便不劳先生费心了。”叶昭然神情淡漠,仿佛黄龙士的威胁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哭闹,“先生只需回答,死,还是降。”
黄龙士彻底沉默了。
他纵横天下数十年,从未有人敢如此强硬地逼迫他,更没人敢用“当狗”来羞辱他。
他是春秋三大魔头之一,是算尽天下的棋甲,如何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
眼神一寒,他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
那是儒道修为运转的迹象,显然是要放手一搏,即便不能击杀叶昭然,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可就在这个时候,叶昭然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特殊的意味:“呵呵。”
这两个字看似毫无指向,却令黄龙士周身的金光瞬间黯淡,放手一搏的气势倾泻大半。
他是个聪明人,还是天下绝顶的聪明人,只一瞬间便想到了自己抚养长大的义女贾佳嘉。
她的小名便叫做‘呵呵’。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冷漠人生中仅存的温情。
他从不相信巧合,叶昭然此刻说出“呵呵”二字,绝非无意。
他不敢想象,以叶昭然如今表现出的狠厉与果决,倘若自己今日身死,他视若珍宝的义女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片刻之后,黄龙士长吐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不甘与无奈,他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老夫……愿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只是他心中却翻涌着冷意。
这青州世子终归还是年轻,根本不知道一个没有全心全意臣服的谋士,将会带来何等可怕的反噬。
今日他暂且屈服,来日必有反噬之机。
叶昭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自然不信,如黄龙士这等成名已久的人物,会如此轻易地臣服。可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有着绝对能够掌控对方的能力和底气。
抬手,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射出,直奔黄龙士眉心:“莫要反抗!”
黄龙士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避开,却最终还是停住了动作。
事已至此,他即便反抗,也未必能躲过,反而会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然而,当那道金色光芒化作生死魂契,在他意识深处浮现时,他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那魂契中蕴含的力量,竟能直接掌控他的生死,甚至能感知他的所思所想。
此前所有的疑惑与不甘,都在这一道契约之下烟消云散,只剩下苦笑和震撼。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反抗的可能。
原来,眼前这年轻世子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手段。
叶昭然看着黄龙士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平淡:“三天之内,我要你将你所有的暗子和关系网尽数梳理出来,我会派陆诩与你交接。另外,做好准备,我会推举你成为青州州牧。”
此前他不插手青州政务,一是不想过早引起太安城的注意,二是手下并无能坐镇一方的人才。
如今黄龙士加入,恰好填补了这一短板,也让终于他有机会将青州的军、政、财权尽数收拢。
黄龙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叹息和震撼,躬身道:“老朽遵命。”
以他的能耐,当一州州牧绰绰有余,至于交出暗子和关系网,如今他连生死都不能自主,这些东西早已无关紧要。
叶昭然笑容和煦,抬手将他扶了起来:“先生不必如此多礼,日后我们便是自己人了。”
说着,他话风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暗藏深意:“对了,本世子如今缺一位世子妃,先生觉得嘉佳如何?”
黄龙士心头一紧,果然。
叶昭然很清楚贾嘉佳的存在。
此举,无非是想要让他彻底归心。
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权衡利弊。
说句不好听的,以叶昭然的身份、样貌与实力,嘉佳嫁给他,是高攀了。
而且,以叶昭然如今展露的野心与能力,未来绝非止步于世子,封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嘉佳若能成为世子妃,未来便是王妃,一生无忧。
更何况,封王,只怕也并非他所能走到的极限。
有他辅佐,称帝,也未尝不可能。
这是他身为春秋棋甲的自信,亦是对叶昭然实力和能耐的认可。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躬身道:“若世子殿下不弃,自是嘉佳的福气,老朽……谢世子恩典。”
叶昭然笑容更深。
虽然生死魂契能掌控黄龙士的生死,但若能通过联姻让他尽心竭力辅佐,自然更好。
两人三言两语敲定此事,叶昭然转身走向一旁的柳南枝,抬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本世子府中恰巧缺一个厨娘,柳姑娘的厨艺不错,可愿屈就?”
柳南枝心中一松,甚至有几分隐秘的欢喜。
虽然她最初是带着目的接近叶昭然,可短暂的相处中,她早已被他的气度与能力吸引。
如今连黄龙士都臣服了,她自然没有拒绝的资格,当即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妾身……愿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叶昭然轻笑一声,上前揽住她的腰肢,转身对黄龙士道:“先生好好梳理暗子,三日后我会派人过来。”
说完,他便拥着柳南枝,头也不回地走出密室,只留下黄龙士一人站在棋盘边,看着满地狼藉,眼神复杂难明。
密室之外,枭龙骑的血气依旧浓郁,王明寅一身铠甲,正率军等候。
见叶昭然出来,他单膝跪地:“世子。”
叶昭然点头:“收兵,回府。”
夜色如墨,漫过襄樊城的青石板路,也漫进密室的破壁。
三千枭龙骑撤离的甲胄碰撞声渐渐远去,只余下夜风穿过破壁时的呜咽,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搅得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微微颤动。
黄龙士依旧站在棋盘边,青衫下摆沾着方才墙体坍塌的尘土,却浑然未觉。
他低头看着那盘被打乱的残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枚翻倒的白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不过短短片刻,他便从那个在幕后执掌天下棋局、让春秋九国为棋子的棋甲,沦为了生死皆被他人掌控的“走狗”。
这种身份的落差,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纵横天下数十年的骄傲上。
曾几何时,他一句话便能挑动两国兴兵,一道谋划便能让离阳一统北方,即便是徐骁、李义山这等人物,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重要棋子。
可如今,他却要在一个毛头世子面前低头,连生死都不能自主,连麾下的暗子与关系网,都要双手奉上。
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被这巨大的落差击垮,要么歇斯底里,要么颓然崩溃。
可黄龙士只是静静站着,狭长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怒,有震撼,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
但最终都化作了最深沉的平静。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个被激怒的棋甲从未存在过。
他清楚地知道,从今夜起,那个在幕后翻覆春秋、执掌天下棋局的黄龙士,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不过是他人手中一枚生死受控、再无自主的棋子。
可偏偏是这份“身死棋亡”的认知,反而让他许多年不曾泛起波澜的心湖,骤然翻涌起来。
他算尽天下数十年,从春秋九国纷争到洪嘉北奔,从江湖气运流转到庙堂权力更迭,从未有过超出算计的意外。
可今日叶昭然的出现,却像一颗凭空落下的变数,不仅打乱了他布在青州的局,更彻底掀翻了他预设的天下棋盘。
这种超出掌控的失控感,本该让他忌惮,却莫名让他心头升起一丝久违的悸动。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未必就是件坏事。
那盘被他下得近乎凝滞的天下棋局,因此,有了截然不同的面貌,有了重新落子的可能。
夜风再次穿过破壁,拂动他的青衫,这一次,他指尖落在棋盘上的动作,竟少了几分沉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