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万宝楼的掌柜已急匆匆从楼内跑出,脸上满是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诚惶诚恐。
他一路小跑到叶昭然面前,身子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世子,而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语气恭敬到极致:“殿下,您可算来了,小的已在楼内恭候多时!”
进楼之前,叶昭然目光淡淡扫过那个嚼舌根的中年男子,眼神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那中年男子瞬间如遭冰水浇头,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方才的得意劲儿荡然无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周围的喧闹也瞬间沉寂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与错愕,方才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直到叶昭然的身影消失在万宝楼的朱漆大门后,才有一人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道:“谁知道这位公子哥是什么身份?居然能让万宝楼的掌柜如此敬畏,这可是连那些世家子弟都没享过的待遇!”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摇着头说不出个所以然。
忽的,一个青州本地的老商人皱着眉思索片刻,略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他……他看着像是靖安王世子,叶昭然殿下。”
话落,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整齐的倒抽凉气声。
能来这里的,谁不是为了白糖、精盐那四样宝贝?
而这些足以让人富可敌国的产业,可全是靖安王府的私产!
显然,方才大家口中,那个所谓只懂风花雪月、秀外慧中的公子哥,才是这场招商大会真正的主人,是他们此行想要巴结的正主!
第117章 对弈
万宝楼外的小插曲,叶昭然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他端坐于楼内最好的雅间,身前案几上摆着精致茶点,一面听着陆诩低声介绍楼下各方势力,一面透过通体琉璃打造的窗棂,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往来宾客。
琉璃窗通透光亮,将楼下的人影映照得一清二楚。
陆诩顺着他的目光,指向一名身着锦袍、体态富态的中年男子,语气凝重:“此人名叫欧阳恭,明面上是西北商会会长,实则是北莽在离阳境内的白手套,手下掌控着多条走私线路。
此次前来,便是想将白糖、精盐这些货物引入北莽。”
叶昭然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眼底毫无波澜。
只要明面上合规,他根本不在乎货物卖给谁。
反正有朝一日,这整个天下都会是他的,甚至不止天下,这方世界都将尽入他囊中。
陆诩又陆续介绍了几位关键人物。
有江南卢家的嫡长子卢文轩,带着家族巨资而来。
有太安城户部侍郎的胞弟,背后牵扯着庙堂势力。
各藩王封地的大商人更是齐聚,连北凉也派了代表。
“北凉前来的并非商会管事,而是北凉二郡主,徐渭熊。”
听到徐渭熊三字,叶昭然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动。
他原以为,此刻的徐渭熊尚在上阴学宫求学,潜心钻研谋略,没想到竟会亲自出席这等商业盛会。
要知道,在许多世家势力眼中,招商大会终究是商贾之事,难登大雅,大多派管事或旁系子弟出面,嫡亲郡主亲至,着实出人意料。
叶昭然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心思急转。
徐渭熊可是原剧情中分量极重的人物,智谋卓绝,手段凌厉,更是他势在必得的女子。
如今既然有了当面会面的机会,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你过去一趟,将北凉这位郡主请过来。”他抬眸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记得态度恭谨些。”
陆诩面色微滞,迟疑着问道:“殿下可是看上这位北凉二郡主了?如今青州与北凉牵扯过深,太安城那边怕是会生疑,于我们不利。”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叶昭然打断他,语气笃定,“无妨,按我说的做便是。”
见他态度坚决,陆诩只好压下心头忧色,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正要转身离去时,叶昭然又补充了一句:“她若不愿来,你便许诺,北凉后续合作上,可让利两分。”
陆诩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叶昭然对徐渭熊的看重,当即应声:“属下明白。”
陆诩离开后不久,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徐渭熊一身素色劲装,长发紧束,身姿挺拔,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凌厉气度,骨子里的强势几乎要溢出来。
她缓步走入,目光扫过雅间陈设,动作从容不迫,虽是被请来的客人,却反倒透着几分主人的气场。
她在叶昭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眸直视着他,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虽是疑问,却极为肯定:“靖安王世子,叶昭然?”
话音落下,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说吧,你专门派人请本郡主来此,所为何事?”
面对这般开门见山的凌厉,叶昭然却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温润和煦,仿佛春风化雨,瞬间便将徐渭熊刻意营造的剑拔弩张化为无形。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雅韵。
“此乃青州独有的‘云雾仙茗’,只在清晨露重时分采摘,经七晒七烘,十斤鲜叶才得一斤成茶,价值万金。
郡主不妨先品鉴一二。”
徐渭熊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只觉方才蓄势待发的气势,竟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将饮未饮之际,忽然抬眼看向叶昭然,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刻意的讽刺:“世子不会在茶里下了毒吧?”
“说不定呢?”叶昭然挑眉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无半分恶意。
徐渭熊面色微滞,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回应。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浅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微涩,随即化为醇厚甘甜,余韵悠长,茶香在舌尖萦绕不散,连带着心脾都觉得清爽。
她对茶道本就有所涉猎,自然品得出这茶的珍稀。
但更让她惊讶的是,这茶虽好,斟茶之人的手法却更为绝妙。
水温、出汤速度、茶量把控恰到好处,将茶叶本身的鲜香与醇厚尽数激发,即便是她,也无法违心说一句“不好”。
放下茶盏的那一刻,徐渭熊先前剑拔弩张的姿态终于彻底散去,仿佛一朵收起了尖刺的玫瑰,看上去分外无害。
但叶昭然看得真切,她眼底深处的防备与警惕并未消减,只是暂时收敛了锋芒,一旦触及要害,便会在刹那间爆发出凌厉无匹的反击。便在这时。
便在这时,陆诩身着青色官袍,缓步登上万宝楼二楼的主台。
随着他抬手示意,楼内喧嚣渐止。
至此,青州第一届招商大会正式宣告开始。
“诸位皆是天下有声望、有财力的贤达,今日邀各位前来,只为四样东西白糖、精盐、琉璃、香水。”
陆诩声音清朗,透过特制的铜管传遍楼内每一个角落。
“这四样物件,皆是青州独产,如今在各地已是供不应求,利润之丰厚,想必各位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抛出早已拟定好的章程。,
“今日拍卖,每样产品的一州供销权单独竞价。
需说明的是,凡拍下供销权者,均可获三项权益。
其一,享有该州独家供销资格,我寰宇商会绝不向第三方供货;其二,优先获得新品试销权,后续推出的物件,可提前半月拿货;其三,王府会派专人协调青州至该州的货运渠道,确保货物不被沿途商贩截留。”
值得一提的是,原先靖安王府的产业重新整合,并推出了白糖,精盐,香水,琉璃四样产物之后,便正式成立了商会。
而商会的名字,便是寰宇。
如今,陆诩这番话虽无朝廷政策倾斜,表明了靖安王府不会插手商业运作的基调,却精准戳中了商贾的痛点。
独家资格意味着垄断利润,优先试销能抢占先机,货运协调更是解决了跨州贸易的大麻烦。
只一瞬间便点燃了全场气氛。
许多人眼中燃起志在必得的光芒,指尖按捺不住地敲击桌面,与身旁亲信低声商议竞价策略。
见场面沸腾,陆诩不再多言,朗声道:“现在,拍卖正式开始!第一拍登州地界白糖供销权,起拍价,一两白银!”
一两白银的起拍价,显然是个引人入局的噱头,低得近乎象征性。可在场众人谁也没敢小觑能垄断一州白糖供销,背后的利润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陆诩话音刚落,东南角便有人猛地起身,声音洪亮:“五千两!”
这一声喊价,直接将价格从“象征性”拉到了“实质性”,满座皆惊。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西侧一位身着锦袍的富商便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一万两!”
“一万两”三个字落下,楼内短暂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白糖的暴利有多惊人,在场者比谁都清楚。
要知道,当今白糖可是个稀罕物。
价比黄金不说,还供不应求。
一旦握稳一州之地的供销权,区区万两白银,不过是随手便能赚回的小数目。
“三万两!”又一道声音响起,这次是西北商会的欧阳恭,他端着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过全场的底气。
“五万两!”
“八万两!”
价格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众人的喊价声中飞速飙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冲破了“十万两”的关口!
“十万两!还有哪位先生加价?”陆诩高声问询,目光扫过全场,见无人再应声,便敲响了手边的铜锣,“咚登州白糖供销权,十万两成交!”
这价格,何其恐怖!
要知道,寻常农户一年的用度不过十几两白银,三千两便能在太安城购置一座带庭院的大宅院,而十万两,足以让一个中等世家一跃成为地方豪族!
雅间内,徐渭熊看着这般激烈的竞价场面,指尖悄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北凉地处边陲,土地贫瘠,常年征战耗尽府库,三十万铁骑的军费如同天文数字,大多依赖离阳朝廷供应。
若非北莽虎视眈眈,朝廷需要北凉镇守国门,恐怕早就要对北凉削权减饷,甚至兵戎相见。
她此次亲来青州,便是想为北凉谋一条后路。
白糖、精盐这类价格不菲的稀罕物,若能拿到凉州的供销权,一年下来便能赚得巨额银两,足以缓解不少的军费压力,让北凉在朝廷面前多几分底气。
可眼前这十万两的价格,早已超出了北凉如今的承受范围。
北凉府库空虚,即便拿到供销权,后续的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便是倾尽随身携带的财力,也未必能竞得过这些江南巨富和世家子弟。
叶昭然的精神感应何等敏锐,徐渭熊那藏在平静面容下的紧张与焦灼,如同湖面下的暗流,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浅啜一口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郡主不必忧心,凉州之地的白糖供销权,我可以单独为郡主留着,无需参与楼下的竞价。”
他话音微顿,道:“甚至,不仅仅是白糖,包括精盐、琉璃、香水的供销权,我也可以尽数交由郡主。”
徐渭熊猛地抬眸看他,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瞬间泛起警惕的寒光。她太清楚青州的立场。
这是太安城安插在北凉东南的制衡棋子,靖安王府与北凉更是素无交情,叶昭然这般无缘无故的示好,背后定然藏着算计。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锐利得像出鞘的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你想要什么?”
这份直击核心的干脆,倒与她在谋略上的风格如出一辙。
叶昭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放下茶盏时,瓷底与案几碰撞出轻响:“听闻郡主纵横十九道,天下无敌手,我久仰大名,今日只想与郡主对弈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