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寻常高手,被宋缺如此盯着,必不用多久,定要被“天刀”无可比拟的气势与精神力量压制,不是逃避、便是身心崩溃。
但杨康浑然无惧,笑问:“阀主已见过玉致与二爷了吧?想必已知我志趣所在。”
宋缺开口道:“玉致所言,你志在武道之极、破碎虚空;宋智所言,你志在一统天下、再造大隋,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杨康:“这并不冲突。”
宋缺:“贪求太多,终一无所得。”
杨康:“谯国公不也是既要又要?何不卸甲归田,归顺于我,好安心追求刀道之极?四大奇书,我已得半数有余,可供谯国公参悟旁证。”
宋缺不为所动,哂道:“‘天刀’所学,非道非佛非魔,乃战场生死厮杀所出,不必拿这些无用之物惑我,速将玉华交还!”
杨康:“实不相瞒,玉华大姐早已陪鲁大师、石大家游山玩水去了,今不知身在何处。”
宋缺只当他推脱,缓缓拔刀。
这个欺负了自己两个女儿的家伙不说人话,那就用刀说话。
宋缺知道玉致已给了他身子,他甚至以魔门邪法将“邪帝舍利”的精元化作极为精纯的先天真气种在了玉致体内,使玉致受益无穷。
虽然你对玉致这般好,但这也不是你可以抢玉华、抢我宋阀基业的理由。
师妃暄现身。
“阀主!且慢!”
宋缺淡淡瞥了她一眼,虽猜到她就是慈航静斋入世传人师妃暄,但依旧不为所动。
他是没想到自己好老弟解晖当年居然也爱上了清惠,明明解晖从未与清惠说上一句话......
但如今,师妃暄借用他们老一辈三人之间隐秘的关系挑拨、收降解晖,只让他感觉师妃暄恶心。
这绝非清惠授意。
宋缺知道慈航静斋入世传人的自主性究竟有多高,当年秀心仙子不顾师门反对,决心舍身饲魔要感化“邪王”石之轩,才惹得慈航静斋派出第二位入世传人来劝,也正因此契机,才与清惠结识、才被清惠打消了去找石之轩麻烦的念头,不能坏了秀心仙子的慈悲。
“杨公子乃慈航静斋认定的救世明主,请阀主为了天下万民着想,勿要拔刀相向。岭南百姓是民、巴蜀百姓是民、江南辽东关中等等百姓亦期盼天下安宁,请阀主三思。”
宋缺刀止:“梵斋主同意你的选择吗?”
杨康不屑:“我需要慈航静斋这般域外邪魔认定?”
两人异口同声嫌弃师妃暄。
师妃暄郁郁。
杨康道:“我与阀主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坏了阀主拔刀之势,你教我如何将阀主胜得心服口服!?还不来道歉!?”
师妃暄咬着嘴唇,移步赔礼。
宋缺见师妃暄脸色,便知清惠远在帝踏峰,实不知明主所择之事,冷冷斥道:“何敢给梵斋主丢脸?”
杨康故作诧异恍然道:“师妃暄你竟敢如说降解晖那般对待宋阀主,莫非梵清惠当年也把宋阀主勾引得不上不下心痒难耐?”
宋缺浓眉一皱:“胡言乱语。”
师妃暄连连摇头:“绝无此事!”
杨康眉头微挑:“哦,懂了。”
他回首看师弟:“希白,你要引以为戒,堂堂‘天刀’曾也中了域外邪魔的美人计!”
侯希白“嘶”得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师兄爱我,为了使我彻底醒悟,连岳丈的脸面都不顾了!
独孤凤再次瞪大了眼睛,彻底远离可能会被气得喷血晕倒的师妃暄,来到侯希白旁边,悄悄问:
“侯兄,要准备笔墨纸砚作一幅《总管垂训谯国公图》么?”
她也是有私心的,什么莲柔丝娜范采琪石青璇都无所谓,并非世家门阀贵女,但若是宋阀二女一起嫁给了表哥,那独孤阀将置于何地?独孤阀可没有岭南阔土好献!
她自觉领悟得嬷嬷的意思,独孤阀是该再出一位独孤皇后了。
终见得己情剑之人真是辽东王,凤凤一直为之努力着。
只是吧,武痴少女努力的方向有点不对,白天缠着表哥打架,晚上却不缠着表哥打架,抹不开面子。
侯希白:“......”这位独孤小姐说话真是不看时宜。
杨康缓缓伸手,与宋缺同握天刀刀柄。
须臾之间,万籁俱寂,落叶飘花,入风触地皆可听闻。
闻讯围观而来的众人之中,依次唯独孤凤、师妃暄、侯希白、宇文化及深深震撼于总管从出手到握住天刀之间那奇妙的感觉,仿佛是那么地合乎天理、那么自然而然!
仿佛“天刀”宋缺的天刀,本就应在总管的掌握之中!
而其余人,如莲柔、丝娜、范采琪及诸侍女,都已为这握刀瞬间迸发出的生死较量而震慑!
杀戮、死亡、天刀无情的精神力量仿佛一个无边旋涡,将周遭所有的生气全都湮灭!
莲柔她们连呼吸都已忘记。
但只是下一瞬,杨总管握在天刀刀柄的手,仿佛成了一颗明亮的太阳,无边的生机都在他手中汇聚,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宋缺拔刀。
杨康按刀。
截然相反的力量忽然碰撞在一起!
激荡!逸散!
侯希白、独孤凤他们直视之下,顿时眼冒金星、头晕耳鸣,被这生与死、开始与终结的较量波及不能自已。
师妃暄离得最近。
旧伤未愈、新伤才生、又被眼下一对绝世强者的交锋波及重击得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她险些当场又昏迷过去。
但光芒将旋涡吞噬。
她看到天刀被按归鞘,惨白的娇容中露出一丝欣喜。
是虚彦赢了!
她心中不由得涌起骄傲的成就感!
宋缺拔刀,每一分每一寸的动作都保持在同一的速度下,直若天人合一,毫无破绽可寻,自己出声将他打断其势,正奠定了虚彦轻易得胜的基础呐!
宋缺轻叹一声,不必狡辩什么方才师妃暄的干扰、玉华与玉致的牵挂。
儿女情长,终为所累。
还有,“战神”杨,果然名不虚传,玉致说得没错,爹爹单凭刀法,不如他远矣。
杨康收手,淡淡瞥了师妃暄一眼,道:“我与宋大爷较量,何必要你插嘴,滚去大石寺教真言诸僧避让,我欲以‘霸刀四十九式’再请教‘天刀刀法’。”
若被曾经手下败将的刀法重新打败,宋缺是该好好反思自己这么多年练功有没有努力、刀法有没有进步了。
只有向着大王的光辉靠拢,才是人生最大的进步呐。
当然,战场不必放在蜀王府,打坏了花花草草多可惜,大石寺毁了就毁了,无所谓。
师妃暄被一声“滚”字骂得娇躯一颤、顿时又自责不已。
妃暄自作主张让他生气了。
师仙子轻应了一声,强打起精神,恬淡一笑,出去王府,往大石寺去了。
侯希白很想帮师兄解释,“天道杀机”之争、妃暄实不该以人情干涉,但再想想自己也没什么资格,便也就算了。
算了,还是帮师仙子给师兄说说好话吧。
第328章 风雷引,天地惊
古柏参天,竹树葱茏。
红墙环绕内佛塔凌空,寺楼巍然高大。
穿过殿堂重重,却见这座宏伟壮丽的佛寺已人去楼空。
虽说大石寺并非慈航静斋的下属,但真言大师重伤难愈,住持大德圣僧与魔门八大高手之一的“天君”席应旧有生死大仇,大石寺实在不想再多招惹是非。
“天君”席应因名号中的“天”字得罪了“天刀”宋缺而被追杀千里,单凭一个席应便让大石寺住持难以招架,当然不希望继续得罪“天刀”与“战神”。
更何况,这是慈航静斋所请,大石寺住持当然欣然应允,当即召集僧众分栖友寺而去,避难。
师仙子很好地完成了清场任务。
可以说在“无情公子”的不断磨砺下,师妃暄已是不能自拔,有魔种对仙胎的吸引,亦有不断投入的沉没成本诸多因素综合影响。
魔种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或许只可归作诱因,同为练魔种的,譬如《覆雨翻云》中“浪子”韩柏不管草了多少次慈航静斋的秦梦瑶,最后秦梦瑶还是选择了抛弃他去闭“死关”。
当然,比之徐子陵,韩柏也算不亏。
而靳冰云甚至能为了“魔师”庞斑练就道心种魔超越“人天之界”,而心甘情愿给别的男人当老婆一直草......
此中区别正在于,他们初遇时机不同,“魔师”庞斑本就是纵横天下的绝世高手,够劲!霸!狂!
而徐子陵与韩柏,嗯......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
此夜月黯星隐、乌云聚厚,众人在空无一人的殿堂中穿行。
殿堂间有长廊贯通,左右大石柱林立对称,过了七佛殿,杨康与宋缺不约而同停留在了罗汉堂外的空地前。
只见不远处大门敞开的罗汉堂中,塑像如林,无论立倚坐卧,姿态各异,或拈花微笑,或怒目持印......
居于殿心的千手观音最为瞩目,宝相庄严,诸手所结法印与所持法器无有相同,令人生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感觉。
宋缺道:“听闻当日真言大师拦你,不动金刚亦不能抵挡住你随手一击?”
杨康微微一笑,没必要打击“天刀”的信心。
师妃暄替山门护法真言大师挽尊道:“大师先为救治解堡主耗费许多真力,加之大师一身武功只是精修佛法自然而成,几无与人相斗的经验......”
杨康摸了摸师妃暄苍白但浮现一丝红晕的脸蛋,夸赞道:“此地不见一只秃驴,师仙子为我办事得力,这很好。”
随侍的侯希白欣慰一笑,师兄也算是难得称呼妃暄为仙子了。
“但我与阀主说话,你怎么又多嘴多舌?不长记性。”
杨康转抚为捏,把师妃暄含笑的嘴角拉扯得变形。
师妃暄还是尽量挤出笑容。
侯希白心中微微叹气,师兄,你稍微怜花惜玉一些嘛。
宋缺神色不变,心中却为他对待师妃暄与玉致的天差地别而略微生出一丝丝欣慰的感觉。
玉致远不及慈航静斋的入世传人绝美,便论武功家世,能为他所做的,亦远不及师妃暄。
但杨贤侄却先后以至宝和氏璧与邪帝舍利相助玉致、对师妃暄毫无怜惜......
宋缺本对隋杨掺杂杂胡血统的不满,一时间也有些消散。
宋缺道:“那你又为何带她至此?”
杨康道:“好教师妃暄见证、梵清惠知晓,她引以为傲的倚仗,‘散人’宁道奇与‘天刀’宋缺,我已败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