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缺看向侯希白,侯希白紧紧抓住美人扇,宋缺向来对魔门中人很不友好,这是众所周知的。
“他呢?”
“希白自然是来以画笔记录下今夜此战,传扬天下。”
“他们呢?”
“独孤阀、宇文阀亦欲亲眼见证。”
宋缺没有再多看独孤凤与宇文化及一眼,盯着明显乃异域之人的莲柔,把这波斯胡姬吓得脸色煞白。
“莲柔乃西突厥公主,我有志于开拓西域,让她见识见识真正的中土高手,也好免得将来负隅顽抗。”
对于已经将高丽灭国的辽东王所言,宋缺微不可察地颔首,最终把目光停留在了场内最后一人,解晖身上。
“宋大哥,我解晖对不起你。”
解晖一脸愧色。
宋缺轻叹一声,宽慰道:“且看此战。”
言罢,宋缺主动向身边杨康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来到罗汉堂前的空地正中。
其余人无一敢随,皆立于七佛殿后堂檐下。
宋缺道:“总管是用剑之人,说什么用‘霸刀’对战‘天刀’,宋某人亦胜之不武,还是换剑吧。”
他看了一眼杨总管腰间之刀,并非当年被自己击败的霸刀,只是一柄苗民常用的腰刀而已。
它装饰华丽,宋缺认出来是白天在蜀王府中那名苗女所佩。
杨康笑道:“用刀足矣,‘魔隐’边不负受我‘霸刀四十九式’一出一归两刀而已、便即身死,想必阀主至少能使我四十九式出刀完全。”
他没提一剑刺杀傅采林,毕竟那一剑其实是绵延了月余的战斗,集天时地利人和。
提及边不负,不过是提振“天刀”宋缺出刀的信心。
不要因为我拿下了你女儿而心软。
请以最强的姿态,被我击败。
听闻魔门八大高手之一的边不负死在杨公子手中,师妃暄苍白病容中的一双美目,闪过异彩连连。
和阴癸派不对付,足矣!
宋缺疑问:“你若爱刀,何不自创刀法,却要用‘霸刀’呢?”
杨康道:“岳老曾照顾青璇师妹多年,青璇师妹托付我杀‘天君’席应、战‘天刀’宋缺,以全岳老遗憾,当有此刀以试。”
宋缺听到他居然为了另一个女人用刀,哂笑道:“那为何未见岳山的刀呢?秀心仙子的女儿并未让你用‘霸刀’做成此事吧?甚至说‘战宋缺’,也只是你为了讨青璇欢心,自作主张而已?”
师妃暄神色一黯,但心道若是师伯的女儿青璇妹妹能让杨公子归心,也算是好事。
杨康亦哂道:“用你手下败将的刀法重新将你打败,让你心服口服,让我也更爽,这个理由是不是更直白些?”
众人不忍直视宋缺表情。
但宋缺却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若能出完四十九刀,我便将玉华玉致乃至岭南之地拱手相让!”
杨康赞道:“阀主岳丈大气。”
宋缺:“但你必须将玉华立为王妃。”
杨康:“阀主未及战便先多虑败?”
宋缺一愣,沉默不语。
天上乌云凝聚,似有骤雨顷至。
师妃暄、侯希白等昂首观天,只见东边一抹又厚又重的乌云,挟着闪动的电光,随后传来轰隆隆的闷响,这铺天盖地的气势,看得人心生寒意。
宋缺轻声一叹,声转决绝:“出刀罢!”
以攻对攻,每一刀都将是生死相决!
宋缺的右手还未握上刀柄,杨康微笑道:“阀主稍待,如此良辰美景,如何能教雷雨扰兴?”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和氏璧,激发出耀眼的五彩异芒、高抛于上,悬滞夜空。
“什么东西!?”宇文化及见此异象,忍不住出声。
“是和氏璧。”
师妃暄目瞪口呆之下,还是解释道:“和氏璧中暗藏天地之间奇异之力,能与天时暗合变化,会使练就先天真气者丛生心魔幻象!”
宇文化及在高丽时已知大王当初击杀傅采林做了许多先期准备,不由惊诧:“天刀心志之坚,竟能丝毫不受影响?”
独孤凤看傅采林剑下逃兵宇文化及并不是很顺眼,反驳道:“我们也不受影响吧?祭出此宝并非为了对付宋缺,定是公子另有深意。”
师妃暄道:“以我们所在的距离,必会受和氏璧影响。杨公子说‘教雷雨扰兴’,想来是已然将和氏璧完全掌控,发掘出了它千古未有人能使用的异能。”
说着,师妃暄眼睛越来越亮,杨公子当真是天命“明主”啊!
宋缺拔刀,其每一分每一寸积攒的刀势竟更加浑然如一!
天刀出鞘!
和氏璧异彩笼罩下的大石寺中天地立变!
肃杀之气瞬间的弥漫中,即使是诸佛陀菩萨慈眉善目者也再无笑容。
天刀划上虚空,刀光闪闪,竟比乌云中腾射的闪电还要耀眼,没有带起任何破风声助涨威势,却教所有人都骇然无比。
这寂静无声的出刀,横过两丈,直击杨康。
杨康绝没有躲避这一刀的理由。
在宋缺出刀的瞬间,他亦拔刀相向。
第一式,散流霞。
和氏璧的五彩霞光真被引动,汇聚在他腰刀刀尖,直与天刀刀锋相抵!
霞光迸散!
一股狂暴无比的刀气轰然炸开,两人错身而过,刀锋似活过来一般自具灵觉寻找对手,皆转身反手一劈一撩!
轰得又如惊雷作响!
宋缺如飞鸟游鱼在空中滑过一道完美的曲线,落在左侧石林丈余高的柱峰上。
杨康折身劈“碎江天”的第二式被宋缺轻柔灵巧的天刀八诀中“仙风环佩”一刀荡开,他并未以余力再作追击,张开双臂、飘然退落在右侧柱峰上。
他笑赞道:“阀主以重就轻,能撩开我这必杀之刀,看来刀法较之当年,亦有进步耶。”
宋缺微微摇头道:“难道‘霸刀四十九式’是什么顺序,你便也要以什么顺序施展出来吗?”
杨康坦然相告:“此间天地皆在我掌握之中,你能撑过四十九刀破开樊笼,我便请玉华大姐位尊皇后、母仪天下。”
宋缺没有一定要当皇帝的野心,也没有必胜他的信心,战前说出若能败在五十刀之外,补充让他娶玉华为王妃,也是小小私心,为了宋阀与女儿的声名。
此时被他如此小觑比作笼中之鸟,宋缺再次收刀,在柱峰上挺立出一尊傲然巍峨的身影。
他淡淡道:“还有四十七刀,且让宋某人亲眼瞧瞧,世上究竟是否有人‘受命于天’。”
这一次,宋缺拔刀更加缓慢、更加轻柔......
杨康仰首望天,和氏璧流光溢彩如旧。
和氏璧之上高空乌云愈积愈重,渐起的大风裹着电闪雷鸣在大石寺外引雨而落!
虽然偶有寺外的斜风骤雨侵入大石寺这片被和氏璧笼罩的区域中,但这无伤大雅、却更衬托得此地诡异至极。
刀光与和氏璧流光交相辉映,杨康平静道: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人交感,四时变化,人心幻灭,我非受命于天,我即是天命。”
他一拢夜风轻拂的宽袖,再挥刀,破空而至!
师妃暄娇躯剧震,竟直接拜倒在地。
独孤凤回过神来,推搡着侯希白道:“愣着干嘛,快画啊!”
宇文化及先提起一笔,将大王圣言记述在空白卷上。
但宇文化及只记述了一句,此后杨康与宋缺便再无言语交锋。
只有刀锋相错!
大王的神色愈来愈加肃穆,仿佛一尊威严的天神。
每一刀似乎都恪守天地间运转的至理,无比冷漠且精确地斩向宋缺。
宇文化及心中忽生一丝不明所以。
师妃暄仰慕的眼神越来越痴迷。
侯希白不由自主停下笔墨,他感觉自己眼中之人不再是师兄,似乎成了一尊和氏璧下提线木偶般的天神。
他喊了声师仙子,想要讨论这是什么情况,但师妃暄毫不理睬。
他又碰了碰独孤凤,独孤凤也感受到些许不对劲,不由拔出情剑“色孽”,呼唤了一声“表哥”。
杨康只是垂首,淡淡瞥了她一眼。
眼中金光四射,并不在意凡人的呓语。
左右石林上互换身型的每一刀,迸发的余劲将根根柱峰击碎,杨康的第四十七刀之际,两人已战在罗汉堂顶,只因堂下已然碎石满铺、尘埃落定。
“为什么?”
宋缺已扔掉了刀鞘,双手挺握天刀,问出内心深深的疑惑。
“你以大石寺为牢,圈禁了我,更圈禁了你,以你的境界,杀边不负只用出刀收刀,其实杀我亦只用出刀收刀,何必如此虚张声势、束手束脚?”
在这短短四十七刀交锋期间,宋缺已然看得明白,杨虚彦正以一己之力操控着和氏璧对抗着寺外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自然天时!
在这种情况下,虽说大石寺皆在他掌握之中,每一丝气机的流动都为他无时无刻感知、运用,但这也给予了自己一丝可乘之机!
宋缺亦在刀意逐招叠加中,窃取了和氏璧上控天时、下掌地利的威能!
方才第四十七刀,他抛弃了从前生死轻重交织,越来越繁复抵抗“战神”所使“霸刀”的方式,刀锋裹挟和氏璧异彩,竟也使出一招极似散流霞但远超其第一式的天人合一的威力!
这一刀!
他已存敌我皆亡之心,锋掠其金冠,险可以斩其头颅!
杨康眼中金光内敛、披头散发却不由畅意大笑,道:“多谢阀主赐教!为何自作樊笼,不如请阀主再观寺外如何?放心,我绝不偷袭!”
心情大好,杨康难得开了个玩笑。
宋缺环顾。
只见寺外风雨依旧,但已无一丝可入寺中。
侯希白回忆那晚参悟《道心种魔大法》的内容以及师仙子的表现,若有所悟。
宋缺缓缓问:“这就是‘我即天命’?”
杨康笑道:“只是和氏璧下大石寺区区一方天地而已。”
天刀刀尖凝聚流彩,宋缺没有把想要问的话问出口。
杨康道:“阀主能舍刀之外再无他物,以身合道夺我一丝权柄,我很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