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慈从来没睡过如此大如此舒服的床。
睡觉前有人熏香、有人铺被、有人暖床。屋子里渐渐烘得暖意盎然,与外面二月寒夜完全像是两个世界。
她切实感受到自己和爹,与哥哥和娘,是两个世界的生活。
穆念慈开始担忧起来,哥哥若是一直贪恋荣华富贵,不让娘与爹相认,该如何是好。
他说半年之期,这几日先请全真派的高人将爹带去终南山安顿,后面待她寻得时机,赵王与王府中高手全都出去做事去了,他便弃了小王爷的身份,将娘带走......会是真的么?
爹好傻,一点没有犹疑,直接就信了哥哥。
穆念慈做了个噩梦,忽然起身,却见床前有两个身影。
“哥!”
“念慈,你醒了啊?来搭把手,这是我师父,练功练岔气了下半身暂时不能动弹。”
杨康见穆念慈是和衣而睡的,不由好笑,小姑娘警惕性还挺高。
穆念慈赶紧见礼称呼前辈。
杨康出去吩咐侍女先送来些点心,然后烧上热水、且备一套女子衣物来。
包惜弱没来得及给穆念慈配好全套的贴身侍女、粗使丫鬟,先安排两个侍女在耳房听用。
大半夜听得如此吩咐,懂的都懂,两个侍女心中一叹,小王爷终于开窍了。
过了会儿,诸般点心已送至,杨康自己去拿了进来,没让侍女进入隔断内室。
侍女没多想,只以为穆念慈不好意思见别人。
杨康跟梅超风说完身世,梅超风讷讷无言。
这种情况,以她的人生经验,她也发表不出什么高明的意见。
只得腹诽堂堂全真大侠长春子,原来收徒只是为了报恩。
这在杨康意料之中,只是为了与梅师父增添秘密互动、加深师徒羁绊而已。
没指望、也不需要从梅超风这里学到人生经验。
她就是杀杀杀。
家庭伦理、江湖世故,杀个干净爽是爽了,但也属实不当人了。
梅超风未能为徒儿提供合适的人生经验,低着头吃着小鲍螺酥、又喝了一口金玉羹,甚感羞愧。
忽然,她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剑来。
“小王爷,你亲生父亲姓杨,那你就是‘杨康’?”
杨康点头,料到会有此问。
“我丈夫陈玄风便是被这短剑刺入罩门而死,你看清楚它刻着什么字?”
穆念慈也伸过脸来瞧,只见这乌木剑柄上刻着“杨康”二字!
她下意识拉着杨康后退,但没扯得动。
杨康握住梅超风手道:“师父!弟子从未见过陈师伯!”
“我知道,那不可能是你,我只是眼瞎、心又不瞎。”
“师父......”
穆念慈在一旁松了口气,有些羡慕哥哥与他师父感情如此深厚,真好。
但她旋即意识到,之前在高升客栈时,爹讲述的当年牛家村之事,提到过丘道长赠给了爹与郭伯父各一把短剑,他们互相交换了。
所以,哥哥的师伯,是郭家哥哥杀的!?
穆念慈不动声色。
明明哥哥也知换剑之事,眼下他应该也意识到这柄剑是郭家哥哥的!
但他却满脸诚挚在安慰他师父,说些将来定要为师父找到“杨康”......
哥哥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暂未知情?
念头转瞬即逝,穆念慈看着杨康即使面对双目失明的梅超风,俊雅的面容上也是真情流露、毫无虚伪,心中大定。
穆念慈年轻,没听过“黑风双煞”的名号,不知梅超风与陈玄风是何人。
第6章 贤弟是我的榜样
知情人士穆念慈竭力帮着哥哥服侍他师父洗澡,这也是杨康选择把梅超风带到这儿来的理由之一。
待梅超风腿脚恢复后,请她盗来的大蛇可是给穆念慈吃的。不能小瞧了女人的嫉妒心,得让穆念慈也在梅超风面前刷刷好感度。
而后,梅超风被他带到自己书房休息,那边一般不会有人打扰。
待到次日早晨,杨康带着穆念慈再去了趟包惜弱那边后,便又出了王府,到高升客栈。
穆念慈向杨铁心绘声绘色讲述了与包惜弱相见一事,杨铁心听得女儿描述,包惜弱的容貌、所住屋舍内的物件与自己魂牵梦萦了十八年的记忆完全相符,当即默默难言、无限感伤。
杨康跟杨铁心说了他的“打算”。
先请师父将父亲与妹妹带回终南山安顿,待寻得时机,他再将娘带出王府,一家人从此团聚、隐居田园。
杨铁心听闻杨康所述目前王府中的高手名号,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他自知武功平平、甚至远不如女儿,只得默默接受儿子的妥善安排。
至于儿子会不会贪恋金国荣华富贵,只是一时将自己哄走,这种想法只是刚升起便熄灭了。
若是那般,他又何必与我相认。
“康儿,念慈便留下来帮你吧?她昨日与你进了赵王府,过几日再消失不见,万一惹得你养父怀疑......”
说到养父,杨铁心心中无比苦涩,又道:“将来你只说你师父已告诉你身世,且问她愿不愿意离开赵王府,若你娘有一丝犹豫,你便不必强求了,往后与念慈在赵王府好好生活吧。”
穆念慈见爹神色凄苦,心中暗道:“将来若是哥哥不带我和娘走,我需好好劝他,他若不听,我便自行回爹身边。”
杨康正色道:“父亲!你这是哪里的话!赵王虽恩养我十八年,但他到底是女真人,而我是汉人!”
现场吃瓜的郭靖听得此言,不由心想,我娘也一直嘱咐我不要忘了汉人身份。
可我生在大漠,蒙古大汗待我也如子侄,我却时常忘了自己的宋国出身......
郭靖当即对杨康投来敬佩的目光。
杨铁心也万分感动!
康儿到底是杨家子孙,抗金复土的信念随血脉传承。
“父亲!孩儿当了十八年金国小王爷,从前只是怀疑、眼下方才确认身份,若说什么一夜之间便将金国视如仇寇,那决然是不合情理的。将来悄悄将娘带出王府、隐居终南,既让咱们一家人团聚,又不与金国为敌,是孩儿能做的极限了。”
郭靖听得杨康解释,更为钦佩。他反应略慢,这才想到康弟可是从小把自己当作女真人的!而他从来便知自己是汉人。
再想到蒙古大汗遣自己这个汉人去杀金国赵王的任务,郭靖心中更加迷茫了。
不懂就问,贤弟是我的榜样。
他当即将此事向杨康求教。
穆念慈:“???”郭家哥哥,看你憨厚纯善,没想到杀了哥哥师父的丈夫,如今还要来杀哥哥养父?
你郭家真的不是和我杨家有仇吗?
杨康也没料到郭靖直接把他的任务说给目标的养子听。
他当即面生错愕,沉吟良久,道:“汉蒙并无国仇家恨,你当蒙古的金刀驸马,替蒙古铲除金国敌要,自无不可。但你若要杀赵王,我会拦你。”
郭靖闻言不语,沉默了一会儿后下定决心道:“完颜洪烈既是贤弟养父,与我并无私仇,我不杀他了!”
杨康感激道:“多谢郭兄。”
穆念慈心想:“赵王府高手众多,郭家哥哥也不过才十八岁年纪,哪里能杀得了赵王,反而容易枉送性命。哥哥劝阻他,反而是为他好。”
她心思繁多,但总不说出口,念头一直围着杨康不断脑补他的言语举动。
这会儿表情奇怪,引来郭靖、杨铁心好奇。
杨康却毫无意外,小迷妹嘛都这样。
他咳嗽两声,向郭靖问道:“郭兄,你在大漠是不是遇到过黑风双煞?”
郭靖惊讶:“贤弟如何得知?我六岁时得遇七位师父,那晚正好遇到黑风双煞杀人练功,我被铜尸陈玄风掳来,五师父为了救我被陈玄风打死了,我误打误撞一剑刺入他罩门将他杀了。
铁尸梅超风则先被我大师父暗器刺瞎了双眼,后来遁逃而去。两年前梅超风武功大涨,回来大漠找我师父们报仇,被全真派马道长与六位师父联手吓退,如今不知所踪。”
穆念慈脸一抬、小嘴微张。
杨铁心见女儿此状,便解释起来黑风双煞的江湖恶名,他虽从未见过,但二十年前从山东搬家至江南的路上,也是听过传闻的,没想到销声匿迹了许久,铁尸还活着。
穆念慈连连点头,看向杨康。
原来哥哥夜里真的已想到此事了!
难怪哥哥对梅超风虚与委蛇,原来是情非得已。
杨康叹道:“父亲、郭兄,那梅超风也是我师父。”
郭靖、杨铁心目瞪口呆。
世上怎会有如此多巧合发生在两人身上?
杨铁心忍不住责问道:“康儿,你怎会拜如此恶人为师?”
杨康当即将九年来与梅师父相处的点点滴滴说与三人听,这是个全新版本的梅超风,在完颜康的视角里,充满了师父的喜爱与温情。
完颜康从未见过梅超风为恶,又有严厉的丘处机对比,心中的梅超风当然自带滤镜。
说到最后,郭靖忍不住向穆念慈确认:“她瘫得差点饿死?”
穆念慈愣愣点头,将夜里与梅超风相处、帮她洗澡的情形讲述给郭靖听,还附带个人评价,感觉哥哥的梅师父确实有些可怜。
郭靖长叹一声,怎么好向一个又盲又瘫的废人报仇呢?然后又详细说了两年前六位师父扮作全真七子与马道长吓退的内情。
他道:“六位师父已答应过马道长,饶了她性命。”
杨康长揖道:“江南七侠、郭兄宅心仁厚,愚弟代师父谢过。”
穆念慈没说话,心想:“哥哥原来已考虑万般周全,梅前辈如今不能行走,只要郭家哥哥不在梅前辈面前自曝身份,那哥哥说找不到‘杨康’那便是找不到了,如此一来,冤冤相报就此了结。”
念及此处,她不由得对杨康更加信服。
哥哥行事,总有他的道理的。
“对了,父亲,念慈妹妹还是先同你一起去终南山吧?好有个照应。”
穆念慈猝不及防,心中失落。
“不必,念慈武功不俗,留下来帮你,我更放心。”
“那......也好。”
杨康既担忧他安危又尊重他意见,杨铁心甚为满意。
穆念慈也松了口气。
可怜的康妹,情绪被玩弄得跌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