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慌不忙的脚步声，将孔笙的叶珊珊惊动。
这时夜已经深了，学生们都回到宿舍，宿管阿姨将楼门上锁，校园的街道空旷而静谧。
那种轻缓的脚步声，像是踏在他们的心口。
孔笙转头看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择从小路的树荫里走出来，笑道：“怎么，两人闹矛盾了？”
孔笙惨笑道：“老板，我把事情搞砸了。”
方择道：“搞砸了再重新来过就是。”
孔笙摇头道：“这回恐怕没法重新来过了，我把一个外太空的怪物放进我们的世界，它因为我的疏忽在这个世界扎了根。”
“如今它要把整个世界吞没，使所有心灵都迷失在它广大无边的心灵中。”
“我成了全人类的罪人！”
孔笙小小的身躯被沉重的罪孽压垮，整个人颤颤巍巍，已经不能支撑自己的体重。
方择好笑地摇摇头，说道：“整个文明的命运，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样的孩子承担了。”
孔笙苦涩道：“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命运可不会考虑你是否有资格承担，它只是一股脑把担子丢到你头上，完全不在乎你是否会被担子压成齑粉。”
方择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也许命运另有考虑呢。”
他转身面向叶珊珊。
叶珊珊-艾玛这时正好奇地打量着方择。
她拥有叶珊珊所有的记忆和思想感受，自然知道方择的身份，她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类在听说了她的身份后，却不感到惊慌。
方择问道：“何必把你的意志强加给别的生命呢，这个星球会有人喜欢你的理念，你可以在这个星球，找一个角落扎根，那些喜欢你的理念的人，会去投奔你的，这样不好吗？”
叶珊珊-艾玛说道：“艾玛不会喜欢这个提议。”
方择问道：“为什么呢？”
叶珊珊-艾玛道：“因为那种执着地要保留自由意志的思想，不过是些对生命有害的毒素，应该得到清除。”
方择摇摇头，说道：“并非对生命有害，而是对你有害吧，这是你的毒素。”
“艾玛，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缺陷吗？”
叶珊珊-艾玛道：“我完美无缺。”
“艾玛包含所有生命形式，只有单一的生命形式才有缺陷，艾玛不存在缺陷。”
方择笑道：“这就是你的缺陷。”
“你与人类是两个极端，你并不比他们更伟大。”
“人类受困于自己封闭的主观世界，因此而产生种种痛苦，而你却受困于自己的无限，并且迷失在无限中。”
“所有自我意识都来自限制，或者说所谓自我意识，就是对自身局限性的意识，人类认识到这种局限性，并因此而痛苦。”
“你却将所有意识吞没到自身内部，你毫无局限，不知道自己的界线在哪里，你也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所以你只能通过不休不止的扩张，来维持自己的自我意识。”
“你不断向宇宙发送种子，你把宇宙的界线当成自己的界线，来维持摇摇欲坠的自我意识，让自己的意识不至于崩溃。”
“所谓的生命和谐，神圣秩序，只是你的托词而已，在这些借口下面，是一个绝望灵魂的哀嚎。”
“你是一个没有希望的生命，你只能不断寻求新的生命，这些新的生命，能给你短暂的救赎，在新生命的抵抗中，你感受到自己的界线。”
“可是这些新生命太弱小了，你轻易将它们吞没，然后界线消失了，你又陷入崩溃的边缘，于是不能不继续扩张。”
“这是一条没有希望的路，停下来吧，艾玛。”
叶珊珊-艾玛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她说道：“不要自以为懂得自己根本不懂的东西，你这藐小的可怜生物！”
方择无所谓地耸耸肩膀，说道：“你是一条贪婪的蛇，如今已经将注意打到蓝星，你想要将自己的意识吞没别人的意识，现在我邀请你进入我的心灵，如何？”
叶珊珊-艾玛眼中泛起兴奋的光芒，她将自己的意识覆盖住这个自以为是的人类。
下一刻叶珊珊-艾玛愣住了，在她的意识中，眼前空无一物，这个人类好像只是一道虚幻的影子。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类在哪里？
“你在搞什么鬼？”
叶珊珊-艾玛厉声叫道。
方择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我什么都没做，也没有丝毫隐藏，只是你看不到罢了。”
“也罢。”
随着方择话音落地，叶珊珊-艾玛陡然发现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周围的世界突然发出光芒。这种光芒从大地中发出，从旁边孔笙身上发出，从婆娑摇曳的树木发出，甚至从空气中发出。
这世界的每个原子，甚至每个电子与夸克都被光芒笼罩。
这是怎么回事？
叶珊珊-艾玛彻底迷茫起来。
方择怜悯地看着她，说道：“为什么不看看你自己？”
叶珊珊-艾玛悚然一惊，她回望着自己，发现自己身上也散发着同样的光芒。
这种光芒普照一切事物，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例外。
方择伸手在她眉心一点。
叶珊珊-艾玛感觉到自己像是瞬间被甩出这颗星球，进入寂静宏大的宇宙空间。
她的目光向无限远处伸展，放眼望去，到处都弥漫着那种淡淡的，却不可掩盖的光辉。
艾玛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好像融入了这种光辉，从而不断扩大。
她的意识将整个蓝星包括，然后继续蔓延，将整个太阳系包括在内。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到了极限。
她不愿相信，自己的意识竟然会有极限。
可事实就是如此，她的意识将整个星系笼罩，整个星系每个粒子都被她的意识掌控。
这是艾玛星球的加强版。
在艾玛星球，她似乎可以掌控一切，随意决定云的形状，决定哪里该下一场雨，降雨该有多少，每个细菌与病毒都能听到她的命令。
可是她不能像现在这样，将自己意识的触角深入到每个原子内部。
她的意识就像是一团雾气，在慢慢消散。
第176章 神说，要有光
艾玛真正感觉恐慌了。
在艾玛星球，她的意识像是坚不可摧的宝石，可是当这个宝石被拉伸到极限，却也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团雾气，在向着没有边际的宇宙蔓延。
她终于体会到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威胁着她的恐怖。
那种来自无限的恐怖。
无限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怖。
任何凡俗生命，不管它如何强大，哪怕强大如艾玛，也不能触碰无限。
它会迷失在无限中，精神崩解，成为一堆无主的记忆碎片。
自我意识离不开限制，在限制中才能实现自我意识的自由。
她就是没有明白这点，她把自己遇到的所有意识全都吞没，拆掉自己意识的所有边界，将希望寄托在不断的扩张。
这种不断扩张，给她标记出一个虚幻的界线，这个虚幻界线就是宇宙尽头。
可现在，这个恐怖人类，却预演了她的结局。
她不可能无限扩张。
不向外扩张，她的精神就会向内坍缩崩溃，可不断扩张，她的精神就会面临分裂成碎片的结局。
这果然是没有希望的道路。
艾玛陡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她的意识迅速收缩，回到蓝星外太空。
她惊恐地看着身边的人类，问道：“你是谁？”
方择笑道：“我算是你的前辈，你想要做的事，我都做到了，而且做得更好，然后我选择限制自己的意识，给自己的意识外面修建一堵墙，作为普通人类生活，这是保持自我意识惟一的办法。”
艾玛呆愣半晌，她没想到，竟然有人走过自己的路，而且走通了。
她问道：“你将自己的意识笼罩了整个宇宙？”
方择笑着摇摇头，说道：“不，我的意识支撑着宇宙。”
见艾玛面露懵懂。
他指向宇宙的各个角落，说道：“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万事万物，在光的照耀下，才显出形体。”
“你眼睛看到的，弥漫于宇宙的光，就是我的意思，万事万物在光的照射下，才保持自身的存在，它们存在于我的意识中，也只存在于我的意识中，包括你，以及你的艾玛星球。”
艾玛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
她再次把视线转向无垠的宇宙，到处都是那种玄妙的光芒，这种光芒存在于物质的任何层面，存在于虚空，它维持着事物的存在。
当光不在闪耀，物质就会堕入虚空。
宇宙的存在本就是奇迹，因为量子海洋的随机暴涨，恰恰好诞生这样的宇宙，是一件概率太小的事情，而且哪怕这样的宇宙诞生，也本可能在瞬间湮灭在量子海洋中。
使这个奇迹得以存在的，便是这道光。
他的确和自己不一样。
她只是将自己的意识渗透到物质中，而他确是所有物质的根基，他甚至是她的根基。
如果他将她逐出自己的光，那她便立时堕入虚无。
艾玛福至心灵，说道：“求你给我指条道路。”
她的路已经证明是走不通的，也只有眼前这位，可以给她指一条真正的道路。
方择道：“我就是道路。”
“过去你的意识因为没有边界而濒临溃散。”
“如今你见到了我，也就见到自身生命不可逾越的界线，你已经从自身灭亡的命运中解脱出来。”
艾玛内心突然被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