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球形墙壁上的孔洞，就像是一只只眼睛，飞船的执政官可以将自己的三眼与其联接，从而能够直接获得飞船的任何信息，并且进行直接的操控。
经过主控机器人介绍，方择知道了，这艘飞船乃是用一种特殊的活性金属制造，主控机器人的元件分布在飞船的每个角落，一旦出现损坏，活性金属可以自行修复。
某种程度可以说，这艘飞船就是一个机械生命，而主控机器人就是这架机械生命的机魂。
想要操纵这么庞大的飞船，这个机魂必然非常强大。
怪不得连艾玛，也轻易不能征服它。
至于面前的这部机器人，只不过是飞船主控程序一个有形的载体，为的是照顾人的习惯，免得人类因为眼前没有交流的实体，而感觉怪异。
主控程序实际上分布在飞船的每个角落。
因为飞船由活性金属制造，可以它也可以根据需要而自行调整自己的形体和结构。
据飞船所说，三眼族最开始逃离的时候，飞船里是有人工生态圈的，其中有土地天空河流和山脉，以及由主控程序模拟的群星。
群星的分布，与三眼族人在他们的母星观测星空时一模一样。
这样当三眼族的人在这艘文明孤舟里仰望穹顶的时候，就可以欺骗自己，他们并没有远离自己的母星。
不过这些已经是过去式了。
当三眼族人发觉飞船的能量远远不够，他们便只能采取决议，将这些“无用”的景观，全都投入飞船的反应炉。
三眼族人到这时才意识到，那些最平平无奇的东西，比如头顶的天空，人们呼吸的干净空气，乃至脚下的土地和绿色的植物，其实本身就是最奢侈的宝物。
飞船将多余的物质投入反应炉，作为飞船的能量，包括全体三眼族的肉体。
三眼族人的意识上传到飞船的处理器，从那以后，飞船便成为一个孤独的卫士，保卫着三眼族的文明，在幽暗的虚空中穿行。
真是一个忠诚的卫士。
飞船让方择暂且等候，便开始了唤醒程序。
飞船的数据库里有全部数以百万计三眼族人的意识，它当然不需要把他们全部唤醒。
它只需要唤醒执政官，让他可以与这位异族文明的使者实现交流。
方择在旁边等了半晌，飞船长久没有回应。
方择问道：“唤醒程序很麻烦？”
飞船说道：“的确很麻烦，为了防止人们的意识在数据库中堆积导致关键数据丢失，我的运行程序必须时刻保持那些意识的活力。”
方择道：“也就是说，这一千年他们在你的数据库中是有意识的？”
他有些好奇那是什么状态。
一群失去肉身，精神已经数据化的存在，他们该怎么保持意识，他们主观上是什么感觉？
会感觉自己被关在黑匣子里，还是会分享飞船的感知？
飞船确认道：“我的运行程序按照三眼族每个人的意识，分析他们的情感和思想记忆，为他们生成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那些世界反应他们内心最深刻的欲望，他们就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要想将他们唤醒，需要他们自己意识到世界的虚幻，若是强行唤醒，便会损坏他们的意识，所以我不得不小心谨慎。”
方择感觉有趣。
这有点像他曾经看过的修行类小说的心魔劫。
一种名为天劫的规则，会给修士生成足以蒙蔽他们意识的幻景，这些幻景都出于他们最深的渴望，因此能引人沉迷。
在修行小说的心魔劫中，如果修士不能勘破幻象，便会渡劫失败，神魂俱灭。
可是在飞船打造的世界里，三眼族人不能勘破幻象，也不过是继续在幻象中沉沦罢了。
由于幻象都反应他们心底的渴望，这种沉沦是否能算作坏事，还真说不准。
如果把两种生活交给人类去选择。
其中一种是生活在现实世界，这个世界是客观的，总会发生各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
这些事可能带给人欢乐，也可能使人遭受永远不能弥补的损失和伤痛。
而另一种是生活在飞船打造的世界，其中的事物都只是飞船建构的数据，没有任何真实可言。
可那个世界纯粹是为了某个人而存在，它会满足人的所有需求。
方择估计，恐怕会有很多人选择后面的生活。
对于人类的生活来说，真实真的重要吗，这恐怕是个很大的问题。
又或者说，对人来说，什么才是真实，无数光年外一颗与他无关的星球，还是眼前那个让他产生感触的人，哪怕那个人其实是一个机魂虚拟出来的？
方择摇摇头。
他好像很少思考这种问题，事实上，他很少思考各类严肃问题。
他不只是没想过这些问题，甚至是有意识在避免这些问题。
很可能他潜意识中就明白，这些问题对他来说，比对人类更加严重。
人类也好，其他凡俗生命也好，对他们来说，真实与虚幻终究是有界限的。
虽然这种界线常常很模糊，可他们终究能够努力去探索真实与虚幻。
三眼族的人生活在飞船虚构的世界里，可只要从那个世界出来，他们便能够进入一个从各方面来说都很真实的世界。
这个世界有客观的规律，这些规律不因为哪些人而存在，也不因为哪些人死亡而消失。
所以三眼族人也好，人类也好，艾玛也好，又或者方择到现在为止还不曾见过的那些生命也好，他们只要想，就一定能找到一个真实的世界。
可对于方择来说，事情就彻底不同了。
他找不到更加真实的东西。
凡俗生命所以为真实的那些东西，时间，空间，物质与物理法则，都不过是他意识的设定。
他可以如此设定，也可以突然将其取消。
人类所以为的必然，不过是神的偶然。
而神自己，则无处可以寻找一种必然的真实，所以一切都是虚假。
第184章 世界之死
方择出了一会儿神，等他回过神来，发觉飞船的唤醒程序还没有成功。
主控机器人就站在他身边，活性金属打造的脸上，似乎有些疑惑。
方择问道：“莫非出现麻烦了？”
主控机器人说道：“无法成功唤醒。”
方择道：“哪方面出现问题了？”
主控机器人道：“暂时无法确定。”
方择道：“或许答案很简单，人类不能长久生活在虚幻中，虚幻会消磨人的意志，直到最后意志消散。”
主控机器人眼睛闪烁起来，陷入繁忙的运算，半晌后才道：“暂时没有找到这方面的理论根据。”
方择叹息道：“人不是根据理论活的，如果有一天，一种理论可以完全解释人，那人类也就死了。”
主控机器人默然不语。
方择道：“我们到他的世界看看，你的执政官的世界。”
他把自己的意识侵入主控机器人的程序，很快找到了那个恢宏的世界。
方择眼前是铺展开去的圆球，就像是数不清的泡沫。
每个泡沫，都是一个定制的世界，其中生活着一个三眼族人。
这些世界并非一成不变，因为三眼族人的需求并非一成不变。
如果三眼族人的需求变化，世界也会随之变化。
比如，三眼族人这时正渴求甜蜜的爱情，那世界就会是一个爱情故事背景。
飞船会分析三眼族人的意识，给他定制最合乎他需求的爱情故事，可能是从头到尾一帆风顺的故事，也可能是遭遇挫折，但最终获得圆满结局的故事，也可能是个悲剧故事。
有的人就喜欢悲剧。
也可能三眼族人突然从爱情故事中挣脱出来，想要开始一次惊险的冒险，那世界也会随之改变。
这里是一个个梦想的世界，完全的个人主义，每个世界只为某个个人服务。
方择顺着主控机器人的程序，定位到执政官的世界，然后潜入其中。
主控机器人也用数据给自己在这个世界生成了一个影象。
两人俯瞰着下面的怪异世界。
方择问道：“你觉得这个世界正常吗？”
主控机器人答道：“一切正常，所有数据都完整，却运转正常。”
方择失笑道：“你果然并不真正具有人类的感知。”
主控机器人道：“我身上安装了超过三千亿的传感元件，可以捕捉三眼族人所有的感觉元素。”
方择摇摇头，说道：“这不一样，你能捕捉到光学信息，但不能看到光。”
“你与数据打交道，而人类与色彩打交道，你不理解色彩，所以你并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何失常之处。”
方择叹息一声，俯视着这个死去的世界。
这个世界已经死去，或许所有三眼族人的世界都已经死去。
只是这种死亡，并不表现为灾难性现象，没有天崩地裂，没有海水干涸，没有大地塌陷，这是灾难，却不是死亡。
这个世界的死亡是彻底的。
笔直的街道漂浮在半空，高楼大厦半边是钢筋混凝土，半边是巧克力奶油，人们走来走去，却没有任何目的，他们有的在某扇门来回地进进出出，有的面对墙壁，不停地撞墙，好像那里本来有一扇门，而他正要进门。
这是执政官的世界，一切都颠三倒四，而执政官的意识却无处寻找。
对任何人类或者三眼族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无限诡异的世界，可对主控机器人来说，这里的数据依旧运行良好。
主控机器人困惑而又委屈地看着方择，它不明白到底这个世界有何差错。
方择道：“这个世界被撕裂了，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识，来组织这个世界，所以它就只能死亡。”
“人类也好，三眼族人也好，一切真实的生命都是复杂的，包含各种相互干扰甚至矛盾的欲望和需求。”
“把他们投入这样一个可以满足他们一切需求的世界，他们精神中那些相互冲突的需求就会自行其是，将精神的统一性撕裂，也将这个世界撕裂。”
他看向可怜的机器人，说道：“在你眼中，这个世界在数据层面运行良好，这是因为，它仍旧按照你的程序，去满足人们的每个需求。”
“只是包含这些需求的那个人已经没有了。”
主控机器人感觉到似乎发生了无法挽回的劫难，足以颠覆它自身存在程序的灾难，它感觉到自己的程序开始运转滞涩。
它问道：“既然人类是这样复杂而自我矛盾的东西，为何他们可以在现实世界安然存在？”
如果人类可以在虚拟的世界因为内在冲突而撕裂，那在现实世界，也该发生同样的撕裂。
方择道：“因为现实世界是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