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不少一百年。”
塔里克说道：“也就是说，我们要花费一百年，我们文明所有的能量，赶到一个据观测没有恒星的地方。”
“我们这是在赌博，如果那里没有我们的出路呢，到时候能量耗尽，我们会困死于虚空。”
飞船：“看上去是这样。”
塔里克沉默一阵，说道：“文明的命运不能押在毫无根据的赌博上面。”
飞船：“理性来说，是这样的。”
塔里克说道：“除非你能拿出证据，让我相信神秘客人果真是善意的，那个坐标的确是我们的出路。”
飞船：“我没有这样的证据，执政官。”
塔里克道：“你说，神秘客人究竟是何用意？”
飞船道：“据我推测，这更像是一种试炼。”
“什么试炼？”
飞船道：“对信念的试炼，试炼的是我们是否愿意押上自己的所有，去相信那个向我们伸出援手的存在。”
“在古老的传说中经常见到这种故事，一种名叫神的存在，会根据人们的信念，给与人们与信念相匹配的命运。”
信念…
塔里克久久凝视着星图上坐标标识出来的位置，在那里，以及附近都没有代表恒星的橙红色光球。
那里是一片空虚，好像一张无形的大嘴，正准备将宇宙中所有物质吞没。
他应该相信吗，以整个文明为代价。
塔里克再次感觉到自己站在一个历史的关口，至关重要的决定等待着他。
要么是救世主，要么是文明的罪人！
没有任何信息可以帮助他做出决策，一切都出于他内心的信念。
也正因此，没有任何借口让他可以摆脱责任。
三眼星标准的一天后，飞船慢慢减速，在太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向着坐标的位置加速飞去。
塔里克孤身站在那个圆球状的主控室里，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他分享压力，只有主控机器人在旁边默默地辅助。
塔里克道：“飞船，其实我不像自己对族人演讲时那么笃定。”
在演讲中，他告诉族人，一个伟大文明的使者，在前方等待着给他们救赎，以此激发族人的希望，使飞船可以义无反顾地奔向前方。
可他自己却并不真得笃信，他的心时刻都在动摇。
飞船道：“这是正常的，在没有事实做依据的时候，信念总是软弱的。”
“尤其是事关一个文明存亡的信念，我真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在您的位置上作出决定。”
“唯有经受住这样严苛的考验，信念才真正百折不挠，成为神最欣赏欢喜的信念，古代传说中经常有这样的故事。”
塔里克忧郁道：“前提是真的有一位这样的神，他考验人类的信念，也会给予人相匹配的命运。”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飞船在静默中赶路。
全功率运行中，飞船耗能恐怖，塔里克每时每刻都能关注到飞船能量池的变化。
飞船开始关闭一些非必要的功能，这么过去三十年，人工生态圈也难以维持了。
塔里克关闭了人工生态圈的群星，降低了人工太阳的能量，人工生态圈开始进入长达数十年的寒冬。
三眼族人的生活物资，几乎每过一段时间都会遭到削减。
开始有人对塔里克的决定产生异议。
最初这种异议还局限在小部分人间的议论，后来在三眼族人社会中便爆发了大规模的反对活动。
在塔里克走到他同胞们中间时，甚至越来越频繁地受到攻击。
那是他们开始转向的七十九年。
也就是从那时起，塔里克开始不再露面，他每时每刻都躲在那个球状的主控室。
在三眼族人眼中，塔里克蜕化成一个藏头露尾的暴君。
塔里克知道他的族人们在如何议论他，他内心深处对自己的指责，比他的族人对他的抨击还要严峻而无情。
可他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义无反顾向着那个寄托了所有希望的坐标赶去。
有时候，他甚至失去所有希望，觉得这一切都是个骗局。
三眼族人会耗尽能量，抛锚在一无所有的虚空，绝望的等待死亡。
而他作为罪魁祸首，会怎样面对人们和历史的审判？
可每当这时候，他心里却又总是生起新的希望。
在他心里，那个神秘客人已经褪去凡人的形象，成为某种抽象的命运的化身。
他每一瞬间，都让自己的信念更强烈一分。
这是一种毫无理由的信念。
就这样过了一百年。
飞船准确计算的期限就要到了。
塔里克怀着忐忑的心情问道：“飞船，能观测到前面有什么吗？”
第187章 宇宙之无情，于此可见
飞船道：“抱歉，执政官，什么也没有观测到。”
塔里克沉默良久。
到现在还没有观测到任何东西，那就是没有希望了。
那组坐标指示的位置并不精准。
或者说，太空航行的位置，本就不可能像行星内那么精准。
行星内一个位置，可以用行星的经纬线准确标识，因为生物存活的行星多是固体，经纬线不太会有大的变动。
而太空中则不同。
太空中一个位置，需要将它与某些遥远的恒星比较来确定，那些恒星多在数光年甚至数百光年之外。
以恒星标定的位置，有几光分误差是很正常的。
笼统得说，他们现在就已经算是在那组坐标的位置了。
以三眼族飞船的观测能力，附近几光分范围内，没有什么事物能瞒过它。
塔里克怔忡半晌，怅然道：“我明白了。”
“我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愿意接受三眼族人的审判，将所有人都集合吧。”
说罢，他缓缓转身，向外走去。
三眼族人生物科技非常发达，他们的平均寿命已经突破五百岁。
而且三眼族人已经能够推迟衰老，他们的生命绝大部分在青壮年度过，直到生命的最后十年，才会快速衰老。
塔里克如今才三百余岁，在三眼族中正是年富力强，而且经验和知识也达到巅峰的年龄。
可他现在却不可挽回地被一股苍然暮色占据，整个人有化不开的疲惫。
塔里克走出主控室，来到人造生态圈的那座低矮山脉。
因为能量将要耗尽，飞船已经无法维持生态圈。
气温降低到零下八十几度，以三眼族的身体素质，都有些难以承受，连空气都被冻结，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冰雪。
这个小小生态圈，仿佛成了三眼族命运的预演。
这个文明所有的温度与生机都已经流失，等待着他们的是冰冷的死亡。
所有三眼族人都站在雪中，大雪淹没到他们的胸口。
他们把文明灭亡，归咎于塔里克的错误决策，因此全都充满仇恨地看着他。
塔里克从山上走下来，走到他的族人们中间，说道：“我是来接受审判的。”
“三眼族文明的历史，很可能已经走到终点，我负有脱不开的责任，我希望在文明终结前，能接受审判，把这作为三眼族文明的终点。”
“三眼族文明以无数伟大的先贤的努力开启它的辉煌，最终却以一个罪人作为它的终结。”
“我愿意承担历史给与的所有责难。”
塔里克迈步向前，走到他族人们的中间。
三眼族人们全都无声地看着他。
等到他走到所有人的中央，所有人也都转身面对着他。
所有三眼族人眉心那只竖眼，发出一种奇妙的电磁波，指向中间的塔里克。
这是三眼族最严苛的审判。
他们全体三眼族人，会检视塔里克的精神，将其完全拆解。
塔里克的一生功罪，都难以在全体人民的检视下隐藏。
而人们也会根据他们的观察得出结论，并进而给他合适的判决。
这场审判持续了大半个三眼族标准日，最后所有三眼族都收回视线，沉默地站在原地。
积雪更加厚了，他们像是树立在雪地中的石膏像。
塔里克道：“我等待着诸位给我的判决。”
三眼族人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急着将他撕碎。
所有三眼族人正通过电磁波，在一个临时构建的频道，激烈地交流着。
他们把塔里克在整件事情中的每个细节都拿出来认真审视，包括他的决定，也包括他的所思所想。
最后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心中的激愤竟然冷却了。
在塔里克的记忆中，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绝望灵魂。
他们充分理解了塔里克做决定时的两难处境。
历史并没有给塔里克提供出路。
他并非在正确与错误间选择了错误，而是在两条同样希望渺茫的道路间选择了其中一条。
如果他选择的这条被证明是错误的，却并不代表另一条就是正确的。
很可能，这个宇宙根本就没给三眼族文明提供正确的答案。
这种情况下，他们能苛责塔里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