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她的科学信念被撕碎,月球好像在肆意嘲笑着她,以及所有人类科学家的狂妄,他们试图以自己渺小的智慧,去探究宇宙的真相,却最终发现,宇宙的奥秘,远远超出人类的理解范围。
这时她反而与这些宗教徒产生了共情。
当然,也只是一点共情而已。
哪怕信念受到重创,变成废墟,她也不会放弃重建的努力,她会继续尝试理解宇宙,不论它多么诡谲。
陈燕容在书屋扫视一阵,寻找方择的踪影,很快发现他正倚靠在一个书架旁边,用一种颇为嫌弃的眼神看着正在做报告的女人。
陈燕容好笑地摇摇头。
这个男人向来对宗教徒很不屑,觉得他们不论年龄多大,都像是精神上的孩子,期待着一个宇宙大家长在无条件地爱着他们。
她走到方择身边,揶揄道:“你不是不喜欢他们吗,怎么把书屋租给他们做报告?”
方择这才发现陈燕容,他笑道:“我只是不喜欢他们的观念,又不是讨厌他们的人,做报告的这位徐女士找过我几次,劝我加入审判教派。”
“她们认为月球降临,是神给人类的启示,表明最终的审判就要来临,这时候皈依教派,是最后的机会。”
“我虽然对这个观念不屑一顾,可是她的人还是挺好的,因为从小受到父母虐待,长大成就事业以后,就致力于儿童保护事业,救济了不少孩童,总得说来是个不错的人。”
陈燕容默默地点头,说道:“现在我倒是有点理解他们了。”
方择诧异地看她一眼,说道:“你过去可不是这样的,怎么了,昨天的尝试没有成功?”
陈燕容摇摇头,说道:“我已经退出研究所了。”
方择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燕容于是将自己花费整晚时间构建新模型,与王余庆打赌后失败的经过讲述出来。
她说道:“我现在都已经是研究所甚至整个业内的笑话了,哪里还有脸面再呆下去。”
“其实相比于打赌失败的挫折,更大的打击反而来自月球本身。”
“你可能不了解,对一个科学家,这意味着什么。”
“整个世界好像都不确定了,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幻觉。”
看着陈燕容仿佛被雨浇透的鹌鹑的可怜样,方择又是好笑,又有几分心疼。
他说道:“不过是没预测到脉冲星蚀,这算什么错误,万一这次根本不会发生星蚀呢。”
第7章 不是你错了,是月球错了
“怎么可能!”
陈燕容说道:“前面两次星蚀都被精确预测了,能否预测星蚀,已经是月轨模型的重要指标。”
说到这点,她就感觉郁闷。
她的模型竟然将至关重要的星蚀给漏掉了,真是不可原谅。
方择笑道:“要不你给我讲讲你的模型?”
陈燕容道:“你不是从来都不感兴趣吗?”
方择道:“说说又有什么关系,现在人人都讨论月球,这都成了人们聊天的时髦话题了。”
“我作为陈大博士家属,居然毫无了解,说出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陈燕容笑着白他一眼,说道:“你啥时候在乎过面子,净搞怪。”
虽然如此,可她还是非常乐意与方择谈谈自己的职业。
于是她用尽量通俗的话语,将她的模型描述给方择。
方择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
“这就是我的模型的细节。”
陈燕容花费半个小时,才把自己的模型讲清楚,她把方择的茶水抓过来喝了一口,滋润焦渴的喉咙。
方择茅塞顿开,赞叹道:“原来月球是这么运转的!”
他就像个裱糊匠,修修补补弄出来的东西,竟然真被他们找出规律来了。
他调整月球状态的时候,完全凭借本能,觉得哪里有点问题,就作出调整,若真让他用复杂的数学语言加以描述,他还真不如这些科学家。
陈燕容叹口气,说道:“可惜这个模型是错的,现在还没有人真正搞清楚月球的轨道。”
方择笑道:“你已经很厉害了。”
造物主没有把世界这个大时钟调整好,不能怪研究者没能发现正确规律。
“神是故意如此的,就是为了嘲讽人类的狂妄。”
徐媛走到他们旁边说道。
两人这才发现,那边的报告已经结束,参与报告的人员,正在替方择打扫会场,将桌椅恢复原状。
徐媛则过来向方择道谢,听到陈燕容的说法,她当即发表看法。
方择笑道:“那你们的神还挺小气的。”
徐媛无奈道:“方先生,不要再说这种不敬的话了。”
方择笑道:“想必你口中的神不会怪我不敬。”
徐媛无奈地摇摇头,不敢再说这个话题,免得方择继续出言不逊,她说道:“方先生,谢谢你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好的场地,以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活动,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了。”
方择笑道:“我是生意人,你们出钱,我提供场地,没有什么好麻烦的。”
徐媛笑着点点头,向两人告辞,便与同伴离开了地球书屋。
书屋内就只剩下方择和陈燕容,以及两个在书屋兼职的学生。
陈燕容见四处无人,两个兼职学生都在后面整理书架,小声说道:“是不是该关门了?”
方择看看时间,说道:“还不到八点,还要一个多小时呢。”
陈燕容道:“今天提前关门好不好?”
方择看向她,见她眼中一片火热。
陈燕容捏住方择外套的下摆,轻轻地摇晃着,眼神可怜又魅惑,说道:“我现在很需要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方择反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肢,笑道:“需要我做什么?”
他把书屋的事交代两个兼职学生,然后便携着陈燕容回到家中。
直到深夜,房间中才渐渐安静下来。
陈燕容蜷缩在方择怀里,细细地喘息着。
方择的手无意识在她光洁的手臂上游走着,眼睛却已经看向窗外。
那里有一颗银白色残月,在散发着皎洁的光辉。
他能看到时空的曲率,仿佛柔软的丝绸起伏不定,宇宙深处中子星或者黑洞合并,造成的引力波,在这张时空的“丝绸”上造成几乎不会衰竭的涟漪。
这种时空涟漪,给整个蓝星造成的伸缩影响,可能还不到一个原子大小,需要十分精密的仪器,才能间接探测到它。
他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将这微不可查的时空涟漪,激发成狂暴的时空乱流,将整个太阳系撕碎。
他还可以“听到”原子核内夸克运动产生的“噪声”,空无一物的太空,仿佛煮沸的汤,量子泡沫在不断翻滚。
无限的信息充斥着他的大脑。
这种状态下,他就像是成为宇宙本身。
宇宙那沉重的体量,无限的信息仿佛要把他的自我意识压碎,使他成为纯粹的宇宙意识。
这就是为什么,他宁肯给自己制造一具凡人的肉身,局限在凡人的感知之内。
方择把目光投向月球。
一道微不可查的波纹从他指尖荡出。
方择眨眨眼睛,瑰丽的宇宙景象开始消退。
房间里再次恢复原来的静谧,只有陈燕容悠长的呼吸声回荡在他的耳边。
……
帝都大学特殊天体研究所。
轨道组长黄维一和副组长王余庆,陪同前来观摩工作的大夏帝国战略支援部队航天系统部副部长李云清,以及帝国航天局副局长孟拓来到数据中心。
同行的还有大夏帝国皇室代表李冲,他是皇家的内务总理,同时也是大夏帝国科学基金会的委员。
在大夏帝国,皇室虽然已经不掌握权力,可是作为国家的象征,皇室的关注,依旧是一种荣誉。
大夏帝国承担月轨测算任务的研究所有五家,帝都大学的研究所是最被寄予厚望的。
他们也不负厚望,王余庆提出的模型最先预言了脉冲星蚀,几年来不断修正,已经成为国内月轨模型中预测能力最强的,在整个国际上也处于领先水平。
所以帝国航天局和军方一直在关注他们的工作进程。
如果大夏能首先确定月球轨道,就可以最先启动探月计划,到时候无论是月球的勘探与开采,战略制高点的掌握,乃至深空科研项目的开展,都会有巨大的优势。
第8章 预测失败了
李云清和孟拓这次来,除了考察轨道组的工作进度,还有选拔人才的考虑。
月球的降临,改变了许多事。
全世界各主要国家,都在试图往月球发送探测器,以后或许还有载人登月,航天器的飞行轨道,以及飞行控制,乃是探月计划的核心。
这些需要大量相关领域人才。
在月轨测算方面处于领先地位的帝都大学研究所,自然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另外月球的战略地位也不容小觑,以后在月球与蓝星间建立空间监测网,更是少不了这些人才的助力。
所以他们这次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了解研究所是否有值得推荐的人才。
当然,在这之前,他们更需要一个领头人。
对这一点,李云清和孟拓自然心里有数。
这个领头人非王余庆莫属了。
王余庆现在是月轨测算领域的头号专家,以后的登月工程,所有轨道设计和飞行控制工作,都少不了他的领导。
李云清和孟拓虽然没有明说,可刚才闲聊的时候,他们已经透出口风。
王余庆自然闻弦歌而知雅乐,心照不宣了。
他现在心中激荡着高昂的情绪。
他本来只是个普通的天体物理学教授,虽然在业内颇有盛名,可天体物理领域本来就算不上大热门,所以他这个领域内的知名学者,也算不上有多大的资源与权力。
可是月球到来后,一切都不同了。
五年来,他不仅得到帝国给予的大量经费,成为一个项目组的实际领导,如今又要成为国家级项目的重要负责人,以后还要与军方有紧密联系。
不出意外的话,他以后注定是成为国宝级人物。
这是他以前万万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