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超和薛霸对视一眼,说道:“好说,好说。”
陈玉容见两人神色诡秘,越发确认自己的猜想。
开算命的馆舍有个好处,那就是能听到形形色色的秘闻。
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却也听人说到过押解犯人的各种凶险。
有些犯人被押解出城,他的仇人不想他再回来,便会暗中收买押解的官差,在路上将人杀害。
这种事甚至成了衙门里差人们一项常规收入。
这个世界医学落后,人们本来就很容易因为各种疾病去世。
犯人远途劳顿,因为一时风寒,甚至强盗匪徒而死,再正常不过根本没有人会细查。
以高俅的狠辣,他既然决定斩草除根,怎么可能会允许林教头活着。
所以陈玉容已经料定,这两个差人必定受了高俅吩咐,要在路上杀害林教头。
陈玉容从怀里取出一块沉甸甸银锭,这是她给人写话本积攒的全部家当,共有二十两银子。
她说道:“还有一事,我想拜托两位大哥。”
董超和薛霸看到银子,眼里全都放出光来,说道:“姑娘请讲。”
陈玉容道:“两位大哥与林教头出城以后,还请慢慢的走,小妹家里与高太尉府上有些交情。”
“小妹会设法向高太尉说情,若是林教头命不该绝,或许两位大哥可以免去这次苦差,到时候小妹另有重礼奉上,绝不让两位大哥白忙。”
董超和薛霸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这位姑娘怕是已经知道他们被收买的事。
两人笑道:“姑娘的话,我们都记住了。”
陈玉容这才回到“知命斋”,她又买了些熟肉包好交给林冲和两个差人,让他们在路上吃,然后才把三人送走。
等到林冲和两个差人消失在远处的街头,陈玉容道:“姐夫,我知道该怎么接近戴权了。”
方择道:“你打算去为林教头求情?”
陈玉容点点头,说道:“林教头对我们有恩,这件事很容易查证,以为林教头求情的由头去找他,非常合情合理,谁也不会怀疑。”
“只要他心中没有怀疑,事情就成了大半。”
方择点头道:“要不要我与你同去?”
陈玉容笑着摇摇头,说道:“姐夫去反而不美,我只是姐夫身边的跟班,因为一时义气,去求只有一面之缘的大太监救恩人,只能说是少不经事。”
“姐夫这样行走江湖的算命先生,做这种事就显得不合情理了。”
方择笑道:“你这颗心倒是转得圆滑。”
陈玉容当即向方择告辞,离开知命斋。
宫里有头脸的大太监,都在宫外有自己的私宅。
戴权的宅邸就在皇宫旁边不远,方便他进宫办事。
他的宅邸并不私密,满京城人都知道,所以陈玉容不难打听到。
陈玉容不敢独身在外面行走,担心再遇到先前的泼皮,所以她叫了一辆马车,将她直接送到戴权府邸外面。
戴府先前是某一位当朝宰相的府邸,宰相致仕后回乡居住,戴权看他把园子整治的雅致漂亮,便把它买下来。
戴权如今权势滔天,自然有许多求他办事的人登门拜访。
戴府门前马车排了一条街。
陈玉容看得咋舌不已,早就知道戴权声势极壮,却没想到竟然到这个地步。
她不由得有些发愁,想要见到戴权,恐怕很不容易。
陈玉容正在踌躇,突然见到戴府门前有个熟悉的身影,顿时心中一喜,上前叫道:“张先生!”
那是个身穿青布长衫,面相清癯的中年儒者,名叫张仁侠,乃是戴府的大管家,也是戴权的幕宾。
戴权从小没读过书,后来地位上来后,渐渐觉得自己水平不够与外朝那些几百个心眼的文人争斗,于是四处搜寻,找到张仁侠做自己的幕宾,给自己出谋划策。
先前戴权陪皇帝前往知命斋,就是由张仁侠负责提前安排。
陈玉容便是那时见过张仁侠。
张仁侠刚办完戴权交代的一件差事,正回府交差,听到有人从背后叫自己,便回过头来查看。
他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立即便认出陈玉容,笑道:“原来是知命斋的陈姑娘,方先生近来可好,我家老爷一直念叨方先生呢。”
第111章 天生忽悠
陈玉容道:“先生一切都好。”
在外人面前,陈玉容一向规规矩矩管方择叫先生。
张仁侠见陈玉容面露难色,知道她一定有所求,便问道:“玉容姑娘这次过来,莫非有要事求到我们老爷?”
陈玉容道:“张先生真是火眼金睛,正是有件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请张先生向戴公公通报?”
张仁侠笑道:“这算什么,我家老爷对方先生甚为推崇,玉容姑娘既然来了,他哪有不见的道理,不用通报,玉容姑娘随我进府就是。”
张仁侠知道,戴权平日里对江湖术士非常敬重,觉得他们虽然是下九流的人物,但都有一技之长,这种人关键的时候,往往能派大用场。
所以他从来不因为自己权势滔天,便怠慢这种人物,而是经常折节相交。
这些年戴权也经历过不少风波,许多次都得益于这些人的帮助,才化险为夷。
这位方先生,在京城迅速声名鹊起,有神算的名头,京城中许多名臣都曾经到他的馆舍求教,最后连皇帝都听说了他的名头。
戴权对这位方先生,自然久有结交之意,只是找不到好的名头。
如今玉容姑娘求到门上,老爷自然心中欢喜。
张仁侠带领陈玉容一路登堂入室。
戴权正在会见一位进京述职的河道官员。
这位官员乃是得戴权的保举,才得到这件美差,这次借着进京述职的名义,带足了金银,找到戴权,也是有意求戴权帮忙活动,让他再升一升。
前阵子扬州盐政的林如海病死在任上,这位名叫黄海林的河道官员有意拿下这个位置。
为了讨好戴权,他不仅拿出大把银子,最后甚至主动提出任戴权作干爹。
戴权虽然收下不少太监义子,就像他先前的所有大太监那样,可这还是头次有科举考出来的文官,如此毕恭毕敬要认他做干爹的。
戴权被哄得飘飘然,一时松懈,正要答应下来,便见张仁侠走进来,在他耳边嘀咕几句。
经张仁侠这么一打岔,戴权飘飘然的情绪便冷却了,理智恢复后,他想到此事的一些不稳妥的地方,便不肯再轻易许诺,只让黄海林回去等消息。
黄海林无奈,只得怨怼地暗中瞪张仁侠一眼,便恭敬地退出房间。
张仁侠道:“这位黄大人恐怕未必真心对待老爷。”
戴权自嘲道:“说什么真心不真心呢,这些文臣,有谁真能看得起咱家这种残缺之人,不过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罢了。”
“你回来的正好,最近皇上正为梁山贼寇忧虑,官军在梁山泊打了败仗,连主帅都被人家斩杀。”
“皇上有意选择新的主帅,只是迟迟不能决断,咱们也在想,派谁去对咱家有利,你给咱家分析分析。”
张仁侠道:“老爷,知命馆的玉容姑娘来见老爷,似乎有事求到老爷头上,不如先见见她,再商议不迟。”
戴权笑道:“哦?玉容姑娘,我对她有些印象,记得这是个挺机灵的丫头,她陪在方先生身边,耳濡目染,说不定也学到几分本领,等会儿便让她给咱家看看命数。”
张仁侠笑着退出去,片刻后便把陈玉容带进来。
戴权并不倨傲,主动离座迎接。
陈玉容笑着上前行礼,却突然脸色一变,认真地盯着戴权看了半晌,直把戴权瞧得心中嘀咕,说道:“玉容姑娘,莫非咱家这面相有何不妥之处?”
陈玉容惶恐道:“是我学艺不精,只怕看错了。”
戴权道:“姑娘就不要卖关子了,你瞧出什么来,只管说就是,咱家不怪罪你就是。”
说着便把陈玉容让到旁边客位坐下。
陈玉容沉吟片刻,说道:“我与我家先生学了点望气的法子,方才进门时候,我见一道白气在公公顶门徘徊,白气中又有些血光,恐怕并非吉兆。”
戴权问道:“这该做何解释?”
陈玉容道:“五行与五方、五色相应,其中西方属金为白色,所以白气便是金气。”
戴权笑道:“既是金气,该当我发财才是。”
陈玉容也陪笑两声,说道:“寻常金气自然可以如此解释,可白气中有血光,白气就不再是金气,而是刀兵之灾。”
“小女子学艺不精,不敢妄断,可如果小女子方才所说不错,公公恐怕会遭遇刀兵之灾,还请公公务必小心为是。”
戴权听了心头巨震。
若放在往日,他还可以将这些术士之言放在一边,可如今他刚要选择征梁山的将帅,就被告知会有刀兵之灾,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这世上哪有如何凑巧的事?
戴权更加谦和,问道:“玉容姑娘以为,咱家如何避免这刀兵之灾呢?”
陈玉容赧然道:“还请公公恕罪,小女子学艺不精,只能望气,却不知如何改运,公公若有闲暇,不如去见我家先生请教?”
戴权笑着点点头,说道:“咱家也有心拜访方先生,只是最近事忙,一直抽不出空来,现在看来,还真是非走一趟不可…”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顿下来。
戴权在权力中心浮沉数十年,始终屹立不倒,依靠的就是他的谨慎多疑。
刚才他被陈玉容的话震动,所以一时来不及细想,如今他的谨慎天性却再次发挥作用。
他心想,自己正要选择征梁山贼寇的主帅,这位陈玉容姑娘就找上门来,还说了一通鬼话,诱我去见她家先生,究竟是事有凑巧,还是她有意为之?
怀疑的念头生起,便再也难以压制。
他不动声色道:“不知玉容姑娘今天来我府上,为的何事?”
陈玉容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说道:“实不相瞒,今日来找公公,乃是有一事相求。”
戴权笑道:“姑娘但说无妨,我对方先生向来敬重,如今又要方先生指点迷津,玉容姑娘有难处,咱家自然乐意效劳。”
陈玉容于是将先前被泼皮调戏,林冲为她解围,以及林冲后来遭遇的惨剧全都说出来。
第112章 权力的味道
陈玉容道:“此事乃高太尉亲口所断,恐怕只有公公才能救林教头一条命,所以小女子才不揣冒昧,求到公公这里。”
戴权叹息道:“玉容姑娘如此义气,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姑娘暂且回去,咱家亲自找高太尉给你求情。”
陈玉容感激道:“小女子替林教头感谢公公大恩。”
戴权笑道:“玉容姑娘不必多礼,时候不早了,我让仁侠送你回去。”
陈玉容忙道:“不敢劳烦张先生。”
戴权向张仁侠使个眼色。
张仁侠明白,自家老爷是要他去打探陈玉容刚才所说的话的真假。
他笑道:“应该的,夜晚路上不安全,若是玉容姑娘有个好歹,我们老爷不好向方先生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