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刚回京,先进宫面了圣,皇帝对他好生嘉奖。
朝廷与梁山泊势力征战多年,屡受挫败,这回被薛蟠把宋江和吴用捉拿,乃是前所未有的胜利,极大地挽回了朝廷的脸面。
戴权和高俅见皇帝高兴,便在旁边极力怂恿,最后皇帝封了薛蟠诚意伯。
薛蟠从一个纨绔子弟,一跃成为勋爵,达成薛家几代祖先都没达成的成就,可谓光耀门楣了。
所以今日见到妈妈和妹妹,他都多了几分底气,觉得有资格提一提他心心念念的那桩心事了。
见到薛蟠,薛姨妈和薛宝钗全都悲喜交集。
悲的是王子腾的败亡,使她们失去一个有力的亲人,喜的是薛蟠终于有出息了。
母子三人好生叙谈一阵。
薛蟠方才开口道:“妈,妹妹,皇上封我做诚意伯,又给了我一个宅子,咱们尽早搬过去吧。”
“如今我也算立业了,只差成家这件事。”
薛姨妈笑道:“我又何尝不想你早点成家,只是你过去一味胡闹,也没有个定性,所以给耽误了,如今你既然有这个心思,我便多加注意,看看哪家姑娘合适,派人去给你说亲。”
薛蟠道:“不用妈妈为难,我心中有个人选,只要妈妈去说,保管能成的。”
薛姨妈和薛宝钗对视一眼,都好笑地摇摇头,说道:“怪不得你突然说起这事,原来是有了中意的姑娘。”
“究竟是谁家姑娘?”
薛蟠笑道:“就是林姑娘。”
薛姨妈和薛宝钗都是一怔,问道:“哪位林姑娘?”
薛蟠道:“还能是谁,就是大观园里那位林姑娘。”
薛蟠对林黛玉可谓早有心思。
话说有一年,王熙凤和贾宝玉突然撞客,贾宝玉人事不清,王熙凤则发疯似的,拿着刀在园中胡闹,整个荣国府都乱起来。
薛家的几人也进园查看,那时薛蟠见到过林黛玉一眼,看到林黛玉风流婉转的姿态,薛蟠当时身体便酥了,从此念念不忘。
只是他也知道双方身份差距。
林黛玉是贾母的心头肉,而他薛蟠虽然是薛家的家主了,可薛家已经渐渐衰落,贾母未必看得上他,所以他便只好把心思放下。
如今天缘凑巧,他竟然得封诚意伯,成为皇帝跟前的红人,四大家族后辈中第一等的人物。
他现在的身份,配林黛玉自然绰绰有余,于是他心思便活泛起来了。
薛姨妈听他竟然要娶林黛玉,不由得大为踌躇,说道:“林丫头自然是好的,她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人品模样都没的说。”
“只是她幼年丧母,没过几年父亲也去了,看着似乎是个福薄的人…”
薛蟠道:“什么福薄福厚的,我不管这个,反正我就要娶她,求妈妈一定找老太太说去。”
薛姨妈见儿子心意甚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本就是个溺爱孩子的女人,再加上儿子如今功成名就,成为家族的顶梁柱,她就更不好过分违逆儿子了。
薛姨妈说道:“好,我便找个机会去向老太太说此事,以我们两家的关系,如今你又出息了,这件事必成的。”
她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美貌的丫鬟喜气洋洋从外面进来,却是贾母身边的鸳鸯。
鸳鸯笑道:“姨太太,老爷已经设下宴席,贾家族中的爷们都在,请表少爷前去赴宴。”
“老太太也请姨太太和宝姑娘过去说话呢。”
薛蟠面露喜色,说道:“妈,正好趁这个机会。”
薛姨妈笑着点点头,便与薛宝钗随鸳鸯前往贾母的院子。
薛蟠则去与贾家的爷们宴会。
贾母院子里一片莺莺燕燕,贾家的太太媳妇姑娘们都在这里了,连平日里不常在此的贾赦之妻邢夫人也难得地在此伺候着。
贾母听说薛姨妈到来,亲自起身相迎。
薛姨妈感觉到贾母对她比先前大为重视,知道这都是儿子地位提升,连带着她也被人看重。
如今正是四大家族最为危险的时候,虽然因为征梁山泊,四大家族的参军子弟都有封赏,可毕竟王子腾战死。
王子腾死后是四大家族真正在朝廷掌握实权的高官,四大家族的支柱。
他这一死,四大家族就少了一个真正支撑架子的人物。
恰恰这时候,薛蟠得到皇帝的赏识,又被高俅和戴权看作自己人,假以时日,薛蟠不难把四大家族和王子腾自留地政治关系整合在自己身上,成为四大家族新的支柱。
所以,只是一个巧合,竟使得薛蟠成为四大家族的希望。
薛姨妈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薛姨妈在贾母身边坐好,薛宝钗却到一边,与贾家的几个姑娘做到一起说话。
这一处坐的都是家里的小辈,贾宝玉,林黛玉,贾迎春,贾探春和贾惜春都在这里。
史湘云也与昨天到荣国府做客,现在还没离开。
见薛宝钗过来,几人纷纷向她道喜。
薛宝钗一一答谢,客套了半晌才得安坐。
贾宝玉笑道:“真没想到,大哥哥平日里看着不像样子,到了战场上,竟然立下这么大的功劳。”
史湘云快人快语,笑道:“爱哥哥,你羡慕了吗,早就劝你也随大家同去,可你畏惧军旅辛苦,现在大家都有封赏,就你还是那副不成器的样子了。”
贾宝玉道:“谁想成器,就让谁成器,与我何干,我就在园里,守着姐姐妹妹们过日子,就足够快活了。”
史湘云不屑道:“总不能一直这样。”
贾宝玉道:“管他呢,能快活一日,便是一日,何必自寻烦恼,林妹妹,你说是不是?”
说着他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道:“你看我做什么,我若说不是,难道你便发奋向上吗?”
贾宝玉笑道:“你才不会说那种俗气的话。”
几个小辈正在说笑,突然听到那边传来王熙凤明亮的笑声,说道:“这是喜事啊,看来咱们两家要亲上加亲了。”
第118章 还泪已尽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贾母和薛姨妈全都欢喜地笑着,王熙凤和王夫人,邢夫人也在旁边奉承,好像有什么大喜事发生。
除了薛宝钗,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贾宝玉起身笑道:“到底是什么喜事,让我也听听。”
王熙凤饶有深意地看他一眼,笑道:“刚才姨太太替薛大爷向老太太提亲,想要求娶林妹妹,老太太已经答应了。”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脸色变得煞白,叫道:“这怎么能行!”
王熙凤道:“怎么不行,林妹妹到了婚配的年龄,薛大爷刚封了诚意伯,也算是少年才俊,给林妹妹选这样的夫婿,难道不好吗?”
贾宝玉哑口无言。
林黛玉也浑身猛地一颤,她感觉自己头脑嗡的一声响,然后她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远离,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人恍恍惚惚。
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回到了潇湘馆。
整个潇湘馆都沉浸在压抑的气氛中,谁也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只有紫鹃在门口紧张地伺候着,唯恐林黛玉出现差池。
从老太太院里回来,林黛玉已经哭了大半天,她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后来又犯了咳嗽的毛病,一边哭,一边咳嗽,紫鹃真担心她身体撑不住。
竹林里传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
紫鹃回头看去,发现是贾宝玉没精打采地往这边走。
紫鹃忙迎上去,说道:“你怎么才来,林姑娘已经哭了大半天,你快去劝劝她啊!”
贾宝玉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之所以没有来潇湘馆,因为他一直在想办法挽回这件事。
他想要向老太太说情,让她回绝这件婚事。
可是老太太已经答应下来,这时突然回绝,对他们这种人家来说,几乎是明晃晃的羞辱,到时候这两家关系都要破裂。
贾家和薛家是姻亲,如今薛蟠又正在起势,老太太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而且,他们也没有正当的理由。
难道告诉老太太他和林妹妹有了私情?
贾宝玉打个寒战。
若被老太太知道,老爷必然也就知道了,老太太向来溺爱他,或许不会拿他如何,老爷若是知道他和林妹妹有私情,非打死他不可。
想来想去,贾宝玉也没有想到办法,他想到林妹妹肯定伤心极了,这才没精打采来到潇湘馆。
贾宝玉坐到林黛玉身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林黛玉用帕子擦擦眼泪,说道:“现在可怎么办呢?”
贾宝玉看她一眼,又垂下头去。
林黛玉惨然一笑,说道:“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回来。”
她去了一个梦想般的世界,在那个世界,每个人都能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女子不用被困在小小的一座府邸,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做的事,甚至可以自由选择与谁成亲。
那是她梦想中的世界。
可是当她被问到,她是愿意留在那个世界,还是回到这个世界,她果断地选择回来。
因为这里有她留恋的人。
可是当她回到这个世界,结果却是她不得不嫁给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甚至厌恶的男人,而那个她宁愿舍弃一个梦想中的世界,也要回到他身边的那个人,唯一的做法只是垂头丧气。
林黛玉沉默一会儿,说道:“不可以向老太太求情吗?”
贾宝玉道:“老太太不会答应的。”
林黛玉道:“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贾宝玉嗫嚅着说不出话。
林黛玉看他的神情便明白,他是在畏惧舅舅和舅母责怪。
林黛玉心里刀绞般疼痛,她想要痛骂宝玉,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宝玉一直是这样的,她不是早就知道吗?
从来都只会享乐,却不能承担任何责任。
她早就知道,现在才怪他,不是太晚了吗?
林黛玉内心颓然,突然觉得什么都没意义了,也什么都不需要责怪了。
她甚至感觉,连往日里无比丰富的泪水都不见了。
哀莫大于心思,她心里那个让她总是流泪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枯萎了,所以她也就流不出泪来了。
林黛玉惨笑道:“你回去吧,我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