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期能感知到许七安这小子就在观星楼下,就是不知道在干嘛,这都快一炷香的时间了,他还没有出来。
“待会儿的事别告诉杨千幻。”监正悠悠的开口。
“什么?”宁子期不知所云。
因为司天监久久没有派出人手,底下的观众们等待许久,一时间议论纷纷。
“司天监怎么没动静,莫不是怕了?”
“监正呢,监正说句话啊。”
“怎么回事?司天监若是怕了,那为何要答应斗法,嫌大奉不够丢人吗。”
突然,有人惊喜的喊道:“观星楼里有人出来了。”
一瞬间,无数人同时扭头,无数道目光望向观星楼大门。
宁子期也阳神出窍来到广场上观看。
只见有一个披着斗篷的人从摘星楼的一楼大堂里缓缓走出,他手里拎着酒坛,戴着兜帽,垂着头,看不清脸。
斗篷人踏出台阶的瞬间,低沉的吟诵声传遍全场,伴随着气机,传入众人耳里。
“少年十五二十时,青衫仗剑走江湖。”
斗篷人踏出第二步,低沉的声音忽然变的高昂:“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那些凉棚里,一位位文官不自觉的站起身,朝着那人影投去注目礼。
斗篷人踏出第三步,单手指天,声音从高昂变的雄浑:“海到尽头天作岸,武道绝顶我为峰!”
场内场外,一位位武夫眉毛扬起,神色古怪,场外的江湖人士,有的甚至应声激起气机。
斗篷人踏出第四步,长啸道:“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魏渊眉梢一挑,身子微微前倾。
武将们,霍然起身。
斗篷人踏出第五步,悠悠一叹:“天不生我许宁宴,九州万古如长夜!”
“6,真会缝啊。”
宁子期不自觉的为许七安鼓起了掌,要不说这丫的是主角呢,捏妈妈的,这个逼装的他猝不及防,如果换成是他,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他的尴尬癌不允许他当着众人的面做出这种事来。
皇室的帐篷里,临安痴痴的看着斗篷人,眼里仿佛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怀庆则双眸绽放异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是如此的光彩夺目。
许七安没有再吟诗,而是提着酒坛,一步步走入场中,直到来到金钵边,他停下来,然后,他摘下了兜帽,仰头饮酒,酒水沿着他的下巴流淌,染湿了衣襟,恣意豪放,当酒水被他一口饮尽,他仰头睥睨地看了眼悬浮在他身前的画卷,一步踏入金钵之中。
“他凭什么啊!?”楚元稹捶着酒楼二楼的栏杆,他不理解,这姓许的怎么就这么能装呢?
“阿弥陀佛,许大人真是一个妙人。”恒远大师笑着说道,他一直都知道许大人喜欢人前显圣,这一次可算是让他装了个大的。
……
金钵世界里。
许七安握紧佩刀,刚刚虽然有些尬,但效果打出来了,从今天开始,整个大奉都会认识他许七安这么一号人物,距离升职加薪娶公主又更近了一步。
他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眼前的巍峨高耸,云雾缭绕,宛如世外仙境,而在冥冥之中,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梵唱,让人不自觉的心情平和,想要舍弃掉红尘世界的一切烦恼。
我的大头同意了,我的小头也不同意啊……
在山脚站了一会儿,等到元神完全适应了梵音的干扰后,许七安选择登山。
这座山很高,许七安走了一刻多钟才抵达了第一关。
第一关名为八苦阵,取自佛经之中人生八苦的说法,分为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这阵法没有物理杀伤力,针对的是入阵者的心性,若是一位稚童进入八苦阵,轻而易举便能出来,若是一位历经沧桑的人,很大可能便会迷失其中。
“佛门之中,这八苦阵是修禅的高僧用来磨砺佛心的,武僧陷入其中,轻则心境破碎,重则发狂,丧失理智。”恒远大师面色凝重,他是佛门出身,又是与武夫相近的武僧,最能理解八苦阵对武夫而言意味着什么。
“竟是如此可怕的阵?”听完恒远解释的楚元缜,大吃一惊,他沉吟道:“以许宁宴的心性,恐怕通不过八苦阵的考验吧。”
“倒也未必,”恒远大师沉声道:“他与宁山主相交莫逆,想必在闯阵之前肯定聚在一起商量过,以宁山主的能力,未必没有办法。”
……
元神没有预警,也没有感受到气机波动。
八苦阵前,许七安短暂的驻足,在稍加试探后,没有弄清楚这阵法的原理与功效,索性肉身探草,主动踏入阵中。
便是在他入阵的刹那间,眼前景物变化,佛山淡去,台阶淡去,出现在他眼里的,是他刚刚出生时的画面。
他听见了婴儿啼哭声,他看见了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制服的人群。
从出生到死亡,一次次的轮回,他就这样看着,像是看电影一样,亲眼目睹着八苦阵中自己的一生,一遍又一遍。
而除了第一次他因为觉得新奇而感兴趣之外,余下几次他都觉得无聊极了,他现在还在这里,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
“怎么回事?许七安的心智竟然如此坚定?”度厄罗汉身旁,一个叫净心的和尚不可思议的看向阵中许七安的状态,许七安完全看不到痛苦的表情让他这样的禅师非常不解。
“此子竟如此有慧根?”度厄罗汉也在时时观察阵中许七安的状态,即使是他也不敢说自己完全脱离了人生八苦,那是只有佛陀才能达到的境界。
丫的,就不能换一个人生吗?我想当老板,我不想当社畜!!!
又一次,许七安见到环境中老死的自己,发出了怒吼,这破阵法,一点都不人性化,七生七世啊!全他丫的是社畜,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他都快看吐了!
或许是听到了许七安的心声,八苦阵在许七安第八世的人生中终于发生了变化,这一世,他出生在了一个富人家庭,完美的从幼儿过渡到成人之后,幻境卡住了,而后重启,再出生,再卡住,就这么反反复复了很多次,幻境崩溃了……
那块写着“八苦”的石碑布满裂缝,随后“砰”一声碎裂。
许七安挠着脑袋从八苦阵走出来,说实话,穷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蛮想看看自己有钱的样子的……
“阵法……破了?”度厄罗汉惊愕的站起身,他想过很多种许七安破局的方法,比如司天监的法宝,比如道门的符,唯独没有想过许七安会自己从阵中走出,而且还完全不受阵法的影响!
“师叔祖!”净心和尚看向许七安的目光火热,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把人给捉下来:“这是天生的佛子啊!”
“勿要声张。”度厄罗汉安抚住净心和尚激动的心情,双手合十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净心心情如此,他又何尝不是,这位名叫许七安的银锣,与他佛门定然有有宿世的缘分。
“佛门这也不行啊!”有江湖人士嘲笑道:“这什么八苦阵吹嘘的如此厉害,被我们许银锣弹指间就给破了。”
“就是就是,名头说的挺大,我还以为有啥呢?我上我也行。”
“俺也一样!”
“这些凡夫俗子,怎能与我佛门佛子相比!”有小和尚愤愤不平的说道,要不是师叔祖下了禁令,他怎么着也要与这些家伙好好辩上一场。
且不管外界怎么说,许七安的登山之路还在继续。
第二关名为金刚阵,守阵之人就是前些日子守擂五天的净思和尚。
净思和尚露脸的那一刻,就宛如一桶冷水浇在众人心头,让百姓们高涨的气氛有所回落,让欢呼声渐渐消失。
“山腰得那个小和尚,就是在南城豪侠台坐了半旬的那个。”
“据说是佛门的金刚不败,确实不败,五天里,不少英雄豪杰上台挑战,无人能打破他的金身。”
这一刻,京城百姓以及外来的江湖人士,又回忆起了被净思的金刚之躯支配的恐惧。
“许银锣能打破他的金身吗?”
“要是能打破,为什么那五日他不上去打擂?”
“许银锣定是在养精蓄锐,哪像你这种闲人到处晃荡,我就觉得他一定能赢!”
江湖就是如此,有唱衰的,就有喝彩的,但其中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许七安能打破净思和尚的金身,不是因为别的,许七安并没有出手的记录,反倒是净思和尚守擂五日,除了被蛮吉打败之外再无败绩,这是有目共睹的。
看好许七安的这么点人气,还是刚刚他轻易破开八苦阵才积累的。
“阿弥陀佛,施主可需要休息片刻,再行比试?”佛山山腰处,净思和尚看向许七安的眼神中多是柔和,并无敌意,没有上帝视角的他一直在这里等待着,自然不能像外界的人那样得知许七安破阵的方法。
他是明白师叔祖在第一关布下八苦阵的原因的,八苦阵不仅能磨砺心性,更是可以筛选入阵之人是否有佛性。
他观此人气机充盈,显然并非是暴力破阵,如此看来,此人日后或许会被师叔祖度化,成为他的师兄弟,自然是要给足善意的。
“大师客气,不必了,我们早打早结束,浮香可还在等着我呢。”许七安咧着嘴抽出刀,刚要聚力,却见净思和尚丝毫没有施展金身的念头,只是疑惑的问了一句:“浮香是谁?”
“教坊司的花魁!”外界有人大喊道,色之一字,一直都是男人们沟通最好的媒介。
“我想起来了,他是许诗魁!写《影梅小阁赠浮香》的许诗魁!”有多年浪迹教坊司与勾栏的百姓认出了许七安,因为他的关系,许七安的名头又一次的在群众中传播开来。
“我的红颜知己。”许七安收刀随意的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净思和尚不用金身他还真不敢随意出手,最近一直在养意,不太好把握出手的分寸,稍微重一点,这小和尚就得当场分成两截。
“色是刮骨刀,施主还是早些戒断为好!”净思和尚下意识的以师兄的身份批评道。
“此言差矣,大师根本没碰过女色,怎知女色不是世间最美妙的东西呢。”
你要跟我聊这个我就不困了,许七安挪动屁股来到净思和尚面前,他可不只会打架,经受了许多年文化大爆炸的冲击,就算这净思和尚是个弯的,他都有信心给人家掰直了。
第129章 生而何用
净思和尚不动声色的拉开自己与许七安之间的身位:“阿弥陀佛,贫僧确实不曾经历女色,然女色猛如虎,这是代代高僧相传之事,施主莫要强词夺理。”
“圣人有云,食色性也。”许七安将佩刀连刀带鞘扎进地里,这一幕让净思和尚不由得眼皮直跳,这可是青冈石!
“这是你们亚圣说的话,我等佛门弟子只信佛祖。”净思和尚不为所动。
“嗯,信仰不同,所学所思有所差异实属正常,不过本官倒是有几件事想请教大师,”许七安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而后好似闲聊一般问道:“大师从何而来?”
净思和尚皱眉,不知道眼前的银锣所言何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贫僧自是自西域而来,自佛门而来。”
“本官问的不是大师的出处,而是大师是如何来到这世上。”许七安摇了摇头,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自然是有母体孕育,这种问题连稚童都能解答,施主到底是想做什么。”净思和尚已经有些不耐烦。
“大师着相了,贪嗔痴三毒之中,大师已然犯了嗔念。”
“你……阿弥陀佛……”
见净思和尚不再言语,只是双手合十紧闭双眼默诵佛经,许七安就知道这把稳了,这小和尚江湖阅历不足,要是换成外面的度厄罗汉,怕是会直接顺势切换成怒目金刚来个金刚伏魔。
“大师何时入的佛门?”许七安又问道。
“自幼得恩师传道授法。”净思和尚回答道。
“修佛至今,大师可有赡养过父母?可为了家里扛起锄头种过田?可为了家里的零零碎碎操持过?”许七安追问道。
“这……”
“看来大师对家中可谓是毫无作用。”许七安淡淡的说道。
净思沉默。
“大师可愿著书立说,为西域亿万佛民开一条登佛之路?”
“阿弥陀佛,此乃佛陀菩萨之职,贫僧区区武僧,岂敢僭越。”
许七安笑了,这是小和尚你自己跳进来的,可怪不得他:“中原有句古话,叫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生在世,若无治国安邦之志向,便该有延续血脉之担当,前者为国,后者为家,这可有错?”
“自是无错。”净思和尚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也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既如此,大师不近女色便是错的。”
“何解?”
“大师不近女色,便无法诞生子嗣,既无法诞生子嗣,便无法绵延血脉。”
“贫僧是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