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对手。
按照他和古一最初的想法,王青幻化假装多玛姆,在卡西利亚斯面前尽可能拖延,以多玛姆的身份发号施令将他点醒,尽力将他从错误的道路上引回正轨。
按照卡廖斯特罗之书的记载,每打开一次黑暗维度,施法者的灵魂就会多玛姆啃食一分,直到整个灵魂被多玛姆侵蚀,施法者会变成黑暗维度的一部分,他的一切都会变成多玛姆新增的力量。
不管是为了救人,还是不让多玛姆变强,都应当予以制止。
那时候,王青和古一知道复活终究是一个如梦泡影的幻想,所有复活手段都是在死亡的眼皮子底下翩然起舞。
复活,就是对抗死亡。
无论是王青还是古一,因他们所在的实力层次和认知等级,所以非常清楚这是一件极度危险且势必难有好结果的事情。
宇宙中所有成功复活的案例,没有任何一种不需要付出代价,也许代价来临的时间会滞后,但那一定比已成定局的死亡要来得更加惨痛。大概只有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才会意识到,死亡不仅仅是一种解脱,更是难得的公平与仁慈。
可是啊。
当卡西利亚斯不再隐藏自己那仿佛随时有可能燃烧起来的热切期盼,不再刻意遮蔽着他心头浓烈的思念与眷恋,当他脑中镌刻清晰的两道身影几乎挣脱精神维度投射于现实的时候。
王青也不得不承认,他和古一的想法终究是在不知不觉间掺杂了傲慢。
他们不是卡西利亚斯,所以根本无法代入共情,再多的所谓代价与后果,也都出自局外人思维。
换个角度,假使是王青想要复活旺达,那他还能保持这般冷静吗?或许他会比卡西利亚斯更加疯狂。
不,没有或许。
就像另一个宇宙里仍在不断尝试寻找儿子的另一个旺达旺达女王最近还在做着各种奇谲的梦。
他看着双膝跪倒额头触地的卡西利亚斯,耳边突然响起一句台词:
“如果真相带来痛苦,谎言只会雪上加霜。”
最妙的是,王青手中正好握着复活所需的核心甚至唯一要件:灵魂。
来自死亡的亲手赠予,比其他乱七八糟的复活仪式或物品都更加高端。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死亡会不会在这两个灵魂中留下伏笔。
可转念一想,有或没有其实都不重要。
反正不管她想做什么,王青都拒绝不了来自先后两次被当成某种工具肆意使用的经验总结。
心中无声一叹,他收整思绪,回归当下。
“复活?”王青不知道多玛姆的声音该是如何,他只能自以为地将其表现得异常沉闷,却又宏大壮阔宛如天雷激震。
卡西利亚斯闻声剧烈颤抖,身躯伏得更低,语气愈发恭敬:“是的,这是我唯一的心愿,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我的灵魂。”
在卡玛泰姬的秘术体系中,灵魂也是一个生命最重要且最具价值的部分,还是那些地狱维度中各类恶魔之所以觊觎地球的关键。
“灵魂……抬起头来。”
卡西利亚斯乖乖抬头,再次凝望着无垠磅礴的黑暗维度。
下一刻,一张几乎能够吞下太阳系的巨口瞬间将他和身后的法师统统吞噬。
恍惚与错愕在他心头刚刚升起,紧接着,四周肉壁的蠕动挤压便将他拉回现实。
黏腻的温热液体裹住全身,巨大的舌头碾压过来,像一座肉山,将他狠狠地抵在上颚。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剧痛炸裂,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肋骨正在一根根折断,一寸寸崩裂。
嘎吱
牙齿合拢。
肢体被碾碎,肌肉和骨骼在臼齿间被磨成血泥。
一种更深的撕裂感从体内迸发,像一根冰冷的钩子猛地刺入意识深处,勾住某种比血肉更本质的东西,然后疯狂拉扯。
卡西利亚斯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情感等等非物质存在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利齿啃噬,亲情、爱情、恐惧、悔恨……一切都在被剥离。
卡西利亚斯发出尖叫,他不怕死,但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复活妻儿的机会,甚至想要彻彻底底的失去关于他们的记忆。
可他的声音已经被淹没在黏稠的唾液中,一排锯齿般的牙齿像铡刀般反复起落,他的身体和灵魂在剧痛中分崩离析,随着咀嚼的动作化为更加细小的碎片。
然后,寂静。
充盈着邪恶气息的黑暗维度突然溃散,那颗星系团构成的眼球中光影扭曲摇曳,最终组成一个气质自然,一举一动皆与天地相谐的身影。
王青入乡随俗地穿着黄色法师袍,腰缠深黑束带,抬腿跨过召唤魔法形成的非自然通道,脚尖触地轻盈无声,携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步入教堂。
无形的微风悠然扩散,拂动鬓边发丝,黑暗魔法阵在无声的涤荡中展露真容:暗黑线条转为淡金,邪恶气息倏地变成使人迷醉向往的炽盛生机,中心处叫人望之便觉不适的图案也悄然转化为盎然生长的花叶。
他迈开脚步绕着魔法阵徐徐行走,魔法纹路与符文的神秘组合与脑海中的秘术体系互相印证,大量经验快速充实的同时难免为之惊叹。
虽然同为至尊法师,但和古一相比,除了硬实力以外,他在卡玛泰姬秘术体系的成就还差得太远。若不是至尊法师有义务为所有法师解答疑惑,他的秘术造诣还要比现在更差一些。
踱步数周,王青记下并理解了这座由古一专门为他创造的召唤魔法阵,不远处躺了一地的法师也终于有了动静。
卡西利亚斯如同被雷电劈中般从地上弹起,血丝绽放的双眼瞪得生疼,视网膜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张将他吞噬的黑暗巨口的影子。
沉重的呼吸如同破旧风箱般刺耳,他迅速触摸着自己仍旧完整的身体,确认自己还活着以后,眼睛这才跟着发挥了作用,看见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呼吸声骤然凝滞,颤抖的眼瞳与面庞无不显示出他此刻的震惊。
“你……你什么时候……”
磕磕碰碰的齿关中溢出并不流利的言语,他的双手悄然无声地缩在法师袍中捏起手印。
王青看着他,如同站在讲台上面对学生的老师,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动作其实再明显不过,他们唯一骗到的人大概只有自己。
卡西利亚斯非常果断。
左手挥动的瞬间,足有手臂粗的金色博萨特之雷迅疾地奔向王青胸口;同时右手撑起一面拉格伽多尔之环以作防御。
然而。
王青没有防御,也没有反击。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如幽寂的深潭,双臂自然垂落,任凭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博萨特之雷落在胸膛。
看到这一幕的卡西利亚斯没有妄然的欣喜,反而更觉不安。
下一瞬,他的直觉得以验证,亦使瞳孔骤然紧缩。
金色雷霆轰击在王青胸口的刹那,他看清了对方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博萨特之雷没有在被抵挡的过程中爆发出细碎的电流,而是像被更加精纯且高级同类型能量直接吸收融合,乍看之下便似被某种无形的深渊吞噬,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未能激起。
“这不可能......”
他横在身前的右手此刻显得如此可笑,拉格伽多尔之环的金色符文在闪烁中明灭不定,仿佛已经感应到了接下来势必凶猛的攻击。
滋~
一小段青白电光在王青指尖跃起。
然而正是这一抹电光,却在卡西利亚斯脑中掀起滔天巨浪,他整个人瞬间坠入另一片天地,无能为力地面对着无穷无尽的雷霆震慑。
啪!
响指脆鸣。
卡西利亚斯倏地回神,左手的拉格伽多尔之环早已溃散,额头一滴冷汗迅速划过脸颊,在地面摔得粉碎。
再度凝神着眼前这位并不熟悉的至尊法师,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一会力排众议地把位置交给他。
醒悟的同时,他整个人也颓然地跌倒,像是被抽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
“死在你这样的强者手中,也不算辜负了我的努力。”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双眼怔怔地注视着形象与气息大变的魔法阵,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嗤笑,笑自己的无知狂妄。
这时,王青终于开口。
“如果你的结局是死亡,那你连说遗言的机会都没有。”
卡西利亚斯没有被安抚,他绝望地瞥了王青一眼:“我不会改变,也不能改变。你不杀我,我还是会继续做下去,直到复活他们为止,不惜一切代价!”
“很好。”
王青应了一声,袖袍无风自动,两道朦胧的灵魂光晕如薄雾般流淌而出,凝成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卡西利亚斯的呼吸骤然停滞。他颤抖地伸出手试图触碰。
这两个灵魂轮廓如此熟悉,熟悉到令他胸腔发痛:女人垂落的发梢,孩子蜷缩的睡姿,连灵魂都还保持着生前的习惯。
突然,卡西利亚斯跪着向前疯狂地爬行,法袍下摆拖出蜿蜒的痕迹。多年年执念凝成的坚冰出现第一道裂缝,王青似乎听见他灵魂中绽裂的声响。
“现在,”王青将两个灵魂推向卡西利亚斯,“告诉我,你的代价是什么?”
悬浮的灵魂映照出卡西利亚斯扭曲的面容,泪痕在教堂圣光中亮如银线,他大声嘶吼: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支配我的一切!”
第194章 斯拜德曼
月光穿过教堂玻璃投下绚烂色彩。
王青的双手绽放出耀眼的翡翠光芒,浩瀚如海的木之力奔涌而出。
那是最纯粹的生命本源,蕴含着造化创始的生机。
翠绿色的能量如万千藤蔓缠绕上灵魂光晕,每一根光须都在细致修补着受损的灵体。
卡西利亚斯瞪大双眼,看着那两道虚幻的身影逐渐凝实。
女人的睫毛开始轻轻颤动,孩子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这些细微的生命迹象,比任何强大的魔法都更令他震撼。
木之力继续奔流,在灵魂周围编织出经络、血肉的虚影。
王青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逆转生死的造化之术,即便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
片刻。
灵魂的凝视与肉身的生长似乎陷入了停滞。
王青皱了皱眉,一手维持地生机释放,另一只手中升起时间之花,片片晶莹的花瓣窥探着关于未来的信息。
卡西利亚斯竭力屏住呼吸,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打扰了复活的进展。
“原来还不够……”王青突然开口,指尖自内而外撕裂,两滴闪耀着浓郁青光的精血释出后投入灵魂。
顿时,两个灵魂体爆发出夺目的光芒,自精血中析出的生命本源汇同生机之力一起打开了物质之门,在灵魂的基础上生成物质界的肉身。
两具身躯胸口开始出现规律的起伏,不断重生完善的皮肤泛起生的光泽。
卡西利亚斯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决堤而出。他看见妻子眼睑微动,似乎下一刻就会睁开那双温柔的眼睛;听见孩子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就像当年清晨赖床时的撒娇。
待到两个灵魂变成两个活人,王青徐徐收手,清风掠起带走额头汗珠,也稍稍缓解了精神的疲惫。
“今天的复活,也许在未来某一刻会因未知意外而崩溃,即便没有意外,他们也会因时间而走向生命尽头。但不论将来如何,不会再有下一回。如果将来你再起执念,那我只能抱着遗憾送你离开这个世界。”
“我知道,谢谢你,谢谢!我知道的……”他呢喃着做出回应,眼睛始终没有从妻儿身上挪开。
王青起身,目光穿透教堂投向不远处的大厦,心中惊呼一声:哇!斯拜德曼!
“尽快处理好你的私事,从今天起,你就是卡玛泰姬的大管家,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处理好内外一切事务。”
言罢,他不等卡西利亚斯回应,身影一闪便离了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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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米外,高楼顶端。
不大的身影蹲在狭窄的边缘处,一手抓着避雷针,一手遮在眼睛上朝教堂窥探。
黑红配色的衣服松松垮垮,布料连接处的针脚异常凌乱,头套上两片圆形黑镜看起来颇为滑稽。
睡衣宝宝的外号确实没有叫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