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法尔科内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耗费了不少心力。
索菲亚站起身,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开了探视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监牢内,卡迈恩法尔科内缓缓睁开眼,伸手从口袋中摸出那枚王青给的药丸,在指尖轻轻捻动,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索菲亚返回法尔科内庄园时,夜幕已完全笼罩了这座哥特式的庞大建筑群。
庄园内部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与白日不同的、更为肃杀的氛围。
先前在玻璃观景房中,那些穿着精致女仆装、容貌出众的女子,此刻已全部换上了统一的深灰色贴身作战服。
剪裁利落的服装勾勒出她们训练有素的矫健身形,长发大多束起或剪短,脸上不再有丝毫柔媚,只有冷静与干练。
她们如同阴影中的母豹,无声而高效地巡视、守卫着庄园的关键节点。
见到索菲亚归来,其中一名身材高挑、眼神锐利如鹰的女子迅速接近,如同索菲亚的影子,与她并肩而行,同时压低了声音禀报:“他在密室。替身已经按照计划送走了,路线安全。”
索菲亚脚步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表示知晓,而后径直走向庄园主宅深处那间属于她个人的书房。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书房内灯光柔和,却透着冷意。
索菲亚走到一面镶嵌着家族纹章和古老书籍的书架前,手指在几处特定的雕花上看似随意地按压旋转,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书架连同后面的一部分墙体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幽深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
她伸手从女下属腰侧枪套中拔出手枪,然后头也不回地独自步入了那片黑暗与苍白灯光交织的密室。
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书房外,几名最核心的女性护卫如同雕塑般守候在门口及关键位置,她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耳中戴着微型通讯器,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壁炉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一刻钟后,轻微的机括声再次响起。
暗门重新滑开。
索菲亚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脸色似乎比进去时更冷了一些,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裁决者的漠然。
她将手中的枪递还给一直守在门口的那名亲信。枪身温热,带着刚刚使用过的痕迹和未散尽的气味。
“处理干净点。”索菲亚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家务。
“是。”
索菲亚走向书桌,一边用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的每一根手指,一边下达了下一个命令:
“召集家族会议,明早七点,我要在会客厅准时见到所有人。”
“明白!”
第556章 充满童趣的访客
翌日清晨,哥谭惯常的阴云低垂,青草堂的玻璃门被王青从内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尚未落下,他的目光便被门前停驻的“新客”吸引。
一辆通体哑光黑、线条硬朗粗犷的悍马越野车,如同匍匐的钢铁巨兽,稳稳占据着医馆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车身庞大的体积与周遭略显陈旧的老街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引得零星早起的路人频频侧目。
更引人注目的是,车钥匙和一沓崭新的车辆证件文件,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堂而皇之地放在前引擎盖上,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车主的底气,或者说,是某种有恃无恐。
王青挑了挑眉,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走上前,拿起钥匙和文件。
钥匙冰凉,入手沉甸甸的;文件齐全,登记信息清晰,显然已经办妥了一切合法手续。
“效率不低。”他低声自语,没去在意这招摇的停放方式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哥谭,识货且敢动韦恩家族东西的人,恐怕不多。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内饰是纯粹的实用风格,但用料扎实,座椅宽大舒适。
引擎启动的瞬间,低沉的轰鸣声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他开着这辆黑色的庞然大物在附近街区缓缓转了一圈,感受着其稳健的通过性和充沛的动力。
“还不错。”王青评价道,算是认可了这份赔偿。
他将车开回医馆后巷的私人车库,替换下了那辆线条过于优雅、不太适合某些场合的兰博基尼。
刚回到医馆前厅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之前预约的药材供应商准时抵达。
几名工人熟练地将一箱箱、一袋袋分门别类包装好的药材搬进医馆后院。
王青对照着清单,逐一清点验看药材的成色、干燥度与气味。
黄芪根须完整、香气纯正,当归油润饱满、断面纹理清晰,野山参虽非极品,但形态自然、芦碗密布……品质都属上乘,甚至比合同约定的标准还要好上几分。
清点完毕,负责押送的中年男子,也是这家药材公司的老板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顶着一头浅黄的头发,脸上堆满了过于热情的笑容,主动凑近王青。
“王医生,药材都还满意吧?”黄毛老板搓着手,语气带着刻意的恭维,“我们可是挑了最好的批次给您送来的!”
王青点点头:“品质很好。”
“哎,应该的,应该的!”老板连连摆手,话锋一转,表情却更加热络,“王医生,不瞒您说,您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在这片儿开医馆,坚持用真材实料,还经常给那些穷人、付不起诊费的街坊免费看病抓药,仁心仁术,让人佩服!”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我们公司虽然本小利薄,但也想做点好事。这样,从今往后,您在我们这儿采购的所有药材,价格一律给您按按成本价再打六折!就当是我们支持您行善积德,为哥谭做贡献了!”
这几乎是半卖半送。
王青看着对方眼中那掩饰不住的、近乎谄媚的急切,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敬佩他的医德?分明是接到了更高层级的“关照”或指令。
在哥谭,能有如此能量和动机的,也只有布鲁斯韦恩了。
不过,对方既然愿意演这出“敬佩善举”的戏码,王青也乐得配合。
有实实在在的好处送上门,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老板太客气了,这确实能更好地为需要的人服务。”
黄毛老板见他接受,顿时喜笑颜开,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腰杆都挺直了些:“王医生您千万别客气!这都是应该的!不知道您晚上有没有空,我……”
“多谢美意,”王青婉拒得干脆利落,“不过今天不方便,以后再说。”
被拒绝的老板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连连点头:“理解理解!那您先忙,以后有任何需要,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他毕恭毕敬地告辞,带着工人和空车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把医馆门口打扫干净。
王青回到柜台后,将新的车辆证件收好,开始整理刚送来的药材。
窗外的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一缕稀薄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那些散发着自然清香的草木之上。
王青捻起一片甘草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甘甜气息弥漫开来,他笑了笑,将这寻常的药材投入捣药臼中。
半日时光,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新到的药材,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入不同的药柜抽屉,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草木辛香。
王青正用软布擦拭着铜制的小秤,医馆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人。
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呢绒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斯文儒雅。
王青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像个女儿被人绑架了的退休特工。
“哪里不舒服?”王青放下软布,语气如常。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视着医馆内部。
他的视线掠过古朴的药柜、墙上的经络图、案几上的文房四宝,最后落在王青身上,打量得颇为仔细。
“干净,有序,充满了传统的智慧。”男人开口,声音平稳,“王青医生,我听过你的一些事。坚持在这里行医,用古老的方法治病救人,甚至不计报酬,你是个好医生。”
王青没有接这个评价,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男人向前走了几步,却没有坐到候诊椅上,而是站在柜台前,面露笑容
“王医生,作为一个观察者和一个思考者,我想和你探讨一些更根本的问题。”他的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上了点布道般的意味,“你认为,哥谭这座城市,值得拯救吗?”
王青微微挑眉。
男人见他不应,便自顾自地继续下去。
“看看它!表面繁华之下,是根深蒂固的腐败、无处不在的犯罪、深入骨髓的暴力与贪婪!法律形同虚设,道德彻底沦丧,权贵与黑帮共舞,普通人在恐惧与绝望中挣扎。这样的地方,难道不是人类文明的脓疮?一个早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躯体?”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眼前的污秽:
“混乱是阶梯,但也是终结。当混乱达到极致,秩序才有机会从灰烬中重生。有时候,彻底的毁灭,才是最高效的净化,才是新生的唯一途径!
一个堕落至此的文明样本,如果任其存在、蔓延,难道不是对更广泛人类未来的威胁?为了拯救更多,是否应该忍痛割除这个毒瘤?”
他的论点层层递进,听起来逻辑严密,甚至引用了某些哲学和社会学的观点,但内核却充斥着一种冰冷的、将万千生命视为数据的偏激。
王青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等对方暂时停下,似乎期待他的共鸣或激烈反驳时,王青才缓缓开口:“值得如何,不值得又如何?毁灭也好,重生也罢,是它自己的路。
脓疮会破,病人可能死亡,也可能痊愈。我只是一个医生,治眼前的病,救眼前的人。至于城市命运,文明存续,顺其自然。”
这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隔岸观火的态度。
不批判,不赞同,不介入,只是陈述一种“存在即合理,变化是常态”的旁观视角。
男人脸上的郑重和隐隐的期待,在王青平淡的话语中迅速冻结,随即眉头紧紧皱起,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甚至涌上一股被轻慢的恼怒。
“顺其自然?”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失去了之前的从容,“你称之为顺其自然?眼睁睁看着罪恶滋生、文明腐化、无数灵魂在黑暗中沉沦,而你,一个有能力、有见识的人,却选择袖手旁观,称之为顺其自然?这是麻木!是怯懦!是另一种形式的共谋!”
他身体前倾,试图用目光施加压力。
“王医生,我看得出你不是普通人!你有智慧,有超越常人的能力。
混沌需要被导引,净化需要被执行者!
加入我们,跟随我!
我们可以一起,清洗这片污秽,建立真正的、基于理性与秩序的崭新世界!
这才是对人类未来真正的负责与拯救!”
他的邀请充满诱惑,仿佛在召唤一位迷失的同类。
王青看着他眼中近乎狂热的火焰,忽然笑了。
没有嘲讽,也没有赞同,而是一种仿佛听到孩童天真妄言般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疏离的浅笑。
“拯救世界?”
王青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针,轻易戳破了对方慷慨激昂的气球。
“世界毁不毁灭,跟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