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米。
王青的身躯还在膨胀。
卡拉森的头需要越仰越高才能看见他的脸。
先是仰三十度,然后六十度,然后九十度,然后即便它仰到极限,也只能看见他的腿。
那双巨大的、像撑天的石柱一样的腿。
卡拉森转身就跑。
那八条触手疯狂地摆动,四对利爪拼命地划水,一百五十多米长的身躯以它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向黑暗深处逃窜。
海水在它身后炸开,废墟被它撞得七零八落,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残骸纷纷崩碎。
这时。
两根手指从上方探下来。
食指和拇指。
两根手指穿过海水,准确地落在卡拉森身上,食指抵住它头颅的后方,拇指抵住它躯干的腹部,然后轻轻一收。
卡拉森被捏住了。
那八条触手疯狂地缠上那根拇指,吸盘死死吸住,边缘的细齿拼命地咬,那四对利爪在海水乱抓,在什么都不存在的虚无里乱动。
它在挣扎。
奋力地挣扎。
那条一百五十多米长的身躯在那两根手指之间扭来扭去,触手乱甩,利爪乱挥,整片海域都被它搅得天翻地覆。
但此刻它扭动起来的模样就像被孩子捏住的蚂蚁一样可笑。
第625章 海洋共鸣
被轻易捏住、抓起来的怪兽卡拉森,此刻正悬在那两根手指之间,像一只被孩子从地上捡起的蚂蚁。
它的眼睛向上望去,对上王青那颗变得比它整个身躯还大的眼球。
那眼球静静地盯着它。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观察。
恐惧袭满了卡拉森全身。
它活了几千年。
它是亚特兰蒂斯传说中的怪物,是能够毁灭国度的存在,是无数代海民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恐怖。
它吞噬过巨鲸,撕裂过战舰,让无数试图靠近这片海域的强者变成海底的白骨。
它从来没有怕过。
但现在。
它怕了。
“饶命。”
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它嘴里挤出来,带着颤抖,带着惶恐,带着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卑微。
“我愿意臣服。归顺。当您的奴仆,您的坐骑,您的……您的任何东西。”
那眼睛里的幽绿色冷光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恐惧和乞求。
王青低头看着它。
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太丑了。”
卡拉森愣住了。
它活了几千年,被人骂过无数次,恶魔、怪物、灾厄、毁灭者。它什么都听过。
但从来没有被人说过“丑”。
王青的身躯开始缩小。
那膨胀到几百米高的身体像退潮一样迅速收拢,几十秒后,他已经变回正常大小,悬浮在卡拉森前方的海水里。
卡拉森失去了那两根手指的钳制。
它重重地落在海底,砸起一片沉积物。一百五十多米长的身躯趴在那儿,八条触手软塌塌地铺在周围,四对利爪无力地陷进沙里。
它低着头,整个身躯都在发抖。
王青看着这头传说中的巨兽像一条被吓坏的狗一样趴着,浑身颤抖,连触手尖都在哆嗦。
海水在他周围静静涌动。
废墟的残骸散落在远处。
那头怪兽趴在他脚边,一动不敢动。
王青转身,朝那座王座飘去。
卡拉森趴在他身后,不敢看他离开的方向。
黄金三叉戟安静地杵在王座旁边,戟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戟刃锋利如初。
那具穿着金甲的骷髅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双手握持着戟柄,头颅微微低垂,像一尊守护者。
王青停在王座前。
他伸出手,握住戟身。
掌心贴上那温润的金属,触感光滑,带着一丝微凉。
他的手指收拢,准备把它从骷髅手里取出来。
骷髅的手指动了。
那五根指骨突然用力收紧,死死攥住戟柄,把三叉戟固定在原处。
王青眉头一挑。
他看向那具骷髅。
骷髅还是那个骷髅,眼眶里空荡荡的,下颌微张,没有任何动静。但那双骨手却攥得死紧,指节和指节之间摩擦出细微的咯吱声。
某种死后还在生效的禁制。
某种不愿意让这柄黄金三叉戟落入他人之手的意志。
哪怕只剩一具骷髅,也要坚守到最后。
王青没有松开手。
他手上微微用力,往上一提。
骷髅的整条手臂绷紧了。
那些骨头之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骷髅的全身都开始紧绷,肩胛骨、脊椎骨、肋骨,每一块骨头都在用力,都在和那股向上提的力量对抗。
它在和他角力。
一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骷髅,在海底的废墟里,和活人争夺一柄三叉戟。
那角力持续了多久?几秒?十几秒?
王青的手指又收紧了半分。
骷髅的骨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先是腕骨。
一道细小的裂纹出现在骨面上,然后迅速延伸,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那裂纹从腕骨爬上桡骨,从桡骨爬上尺骨,从尺骨爬向上臂。
王青看了它一眼。
他的手又用力了一分。
骷髅的全身开始崩裂。
那些裂纹从右肩蔓延到左肩,从锁骨爬到肋骨,从脊椎爬到骨盆。
每一块骨头都在开裂,都在瓦解,都在承受不住那股力量。
金甲也碎了。
那些曾经被精心锻造的护肩、护臂、胸甲、腿甲,在海水中裂开,碎片四散飘落。
它们和骨片混在一起,金色的、白色的,在幽暗的海水里打着旋,慢慢沉向海底。
海水里飘满了那些闪光的碎屑,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雪。
黄金三叉戟安静地躺在王青手里。
戟身比想象中更沉。
他轻轻挥了一下。
戟刃划破海水,无声无息。
只是这股锋利不是那种锐利的、割裂一切的锋利,而是海水在戟刃前方自动让开,像在迎接,像在臣服。
一股奇异的感知蔓延上心头。
直接从戟身传入掌心,沿着手臂向上,涌进胸口,然后扩散到全身。
他感觉到了海洋。
不是这片废墟所在的海域,不是这道瀑布后面的海洋。
是整个海洋。
那些涌动的洋流,那些在深海中游弋的生物,那些被风吹皱的海面,那些拍打礁石的浪花。
远方的,近处的,表面的,深处的,温暖的,冰冷的……
全部涌进他的感知里,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他感觉到一头巨鲸在几千公里外缓缓浮起,准备换气。
一群沙丁鱼在他脚下几千米处聚成球形的鱼群,躲避着金枪鱼的围猎。
一道洋流正从赤道向北涌动,带着温暖的海水,即将改变一片海域的温度。
他还感觉到那些更古老的、更深远的东西。
海底火山的脉动。
大陆架的延伸。
海沟深处那些从未被阳光照射过的、永恒的黑暗。
整片海洋在他感知里铺展开来,像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有着自己脉搏的巨兽。
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