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不争,其他公子争得头破血流,对你这个执掌刑法的司寇而言,浑水之中,未必不能摸到更大的鱼,坐山观虎斗,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韩非沉默了片刻,脸上的随意神色终于完全收起。
“苏兄此言差矣!”
韩非道:“太子若死,朝堂必乱,届时诸位公子争夺储位,只会让韩国如今的局面变得更糟!
“诸位公子中最有希望坐上太子之位的便是我那四哥韩宇,他最得父王看重,也最有可能上位,而到时韩宇若与姬无夜联手……”
“势力更大,我的处境只会更糟。”
韩非苦笑着摇头。
“或许吧。”
苏言不以为然,“但韩宇不是太子,太子庸懦,才是姬无夜最好的傀儡,韩宇有野心,他会甘心永远受姬无夜摆布?”
苏言摇头:“韩宇绝不是肯屈于人下的家伙,这两人即便暂时站在一条船上,也不过是同床异梦,面和心不和,争斗是迟早的事,你救太子,固然有防止韩宇坐大的考虑,但……”
苏言声音压低:“你选择保护太子的根本原因,究竟是因为害怕对自己不利,还是因为……你心里那点舍不得,那点不必要的善念和心软,你自己清楚。”
韩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苏言,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彼此对峙。
过了好一会儿,韩非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轻松了不少,他摇了摇头,仿佛要把刚才沉重的气氛甩开:“苏兄啊苏兄,跟你说话,真是半点都藏不住,罢了罢了,此事暂且不提。”
他转过身,继续朝冷宫深处走去,换了个话题,语气也重新变得饶有兴致:“说起来,苏兄可知,我们脚下这片废墟,曾是郑国最辉煌的宫殿,郑庄公的寝宫所在?”
苏言跟上他的步伐,没有作声。
这点他当然知道,他曾经还夜探过这片冷宫,只不过这里有东西,不欢迎他。
韩非自顾自说道:“郑庄公,郑国第三代国君,春秋诸侯中的第一位霸主,郑庄公在位期间,郑国强盛一时,光芒甚至让周天子都黯然失色,大周自平王东迁,王室日渐式微,天子曾联合四国讨伐,却被郑庄公打得溃不成军。”
“我老师荀子在《王霸》一篇中点评:诸侯各自为政,继而崛起的春秋五霸,到楚庄王问鼎中原,春秋就此渐行渐远了。”
“郑庄公的崛起是这乱世的开始,当年的很多人都好奇,郑庄公是怎么快速崛起?帮助他快速崛起,成为霸主的力量源泉究竟是什么?”
他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着冰冷粗糙的石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寻与神秘:
“苍龙七宿。”
他韩非回头,看向苏言:“传说郑庄公,就是因为触及了这股力量,才得以迅速崛起,称霸一时,而更有野史传闻,他得到力量的起点……就在这座冷宫的某处。”
“你还知道什么?”苏言看向他。
“就知道这些。”韩非笑了笑。
两人继而无言,继续朝前走着。
很快便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广场停住脚步。
“来了。”
韩非轻笑看着对面迎面走来的天泽,心中丝毫不慌。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太子府那,而其实对方真正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王宫。
韩非手下能用的人其实很少,紫女武功不够,不如坐镇紫兰轩,而卫庄……去忙别的事情了,所以他才专门去请了苏言到来。
如今,他底气很足,牢牢的将苏言护在身前。
“苏兄,靠你了!”
韩非朝着苏言点头笑道。
几乎在韩非话音落下的同时,广场边缘的空间仿佛扭曲了一下。
浓郁的、带着腥甜血腥气息的黑雾弥漫开来,六道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蛇头锁链,如同拥有生命般从黑雾中缓缓探出,锁链尽头那狰狞的蛇首张开利齿,发出无声的嘶鸣。
紧接着,天泽高大的身影从中踏出,赤红的眼眸死死锁定了广场中央的两人。
“韩非……”
天泽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你果然比那些蠢货聪明一点,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的目光扫过韩非,随即落在那个从头到尾笼罩在黑袍蓑帽中、看不清面容的持剑者身上,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人,气息近乎虚无,站在那里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看似无害,却让天泽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
“天泽兄,晚上好啊。”
韩非仿佛没感觉到那滔天的杀意,甚至还笑着朝天泽挥了挥手,“大晚上来这里,想必累了吧?何不先坐下聊聊?”
天泽眼中凶光暴涨:“就凭你们两个,也想拦我?”
黑雾猛地翻腾,他周身的六根蛇头锁链如同被激怒的巨蟒,骤然弹射而出!
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六道模糊的残影,分别袭向韩非和苏言的要害!
锁链破空,带着尖锐的嘶啸,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韩非稳如老狗的站在原地,躲也不躲,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道清冷的剑光,如同暗夜中划破浓雾的寒星,无声无息地亮起。
第359章 ,梦魇
“铛!铛!铛!铛!铛!铛!”
六声几乎连成一片的、清脆而密集的金铁交鸣之音炸响!
苏言手中随意找的长剑并未出鞘,连带着简陋的剑鞘,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点打在了六道锁链蛇头侧面位置。
看似轻描淡写的六下点,打,刺,击,却让那蕴含着恐怖力道的锁链诡异地偏转了方向,擦着两人的身体轰入地面和身后的残垣,碎石飞溅!
天泽赤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愕。
快!难以形容的快!而且那份举重若轻的精准和控制力……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对方用的,竟然是未出鞘的剑!
此人是谁?!
天泽心中警铃大作,韩国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剑客?
韩非从哪里请来的这等高手?
他心思飞转,手下却丝毫不慢。
被挡开的锁链如同活蛇般扭动,瞬间缩回,紧接着又以更刁钻、更狂暴的方式刺出!
这一次,六根锁链不再分散攻击,而是隐隐结成了某种阵势,黑气弥漫,幻化出更多的虚幻蛇影,从四面八方缠绕、噬咬而来,仿佛一张由毒蛇编织的天罗地网。
这时,苏言动了。
但他依旧没有拔剑,黑袍身影在漫天锁链蛇影中仿佛化作了一缕轻烟,步伐看似简单,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锁链的撕咬。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卡在锁链攻势转换的节点,让天泽感觉异常难受,仿佛自己的攻击总是慢了半拍,或者打在了空处。
偶尔有无法完全避开的攻击,但那带着剑鞘的长剑便会如毒蛇吐信般点出,每一次撞击都让天泽感觉到锁链上传来一股怪力,让他对锁链的控制产生滞涩。
他在试探我?还是……纯粹的就是游刃有余?
天泽越打越是心惊,对方始终不出剑,仅凭身法和一柄未出鞘的剑就挡住了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这简直是羞辱!
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方的气息始终平稳如初,而自己驱动这六根锁链,消耗巨大。
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开始侵蚀天泽的心神。
他低吼一声,周身黑气猛地膨胀,六根锁链骤然合一,黑气凝聚成一条几乎有殿柱粗细的恐怖黑色巨蟒,张开吞噬一切的大口,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苏言和韩非轰然砸下!
这一击,几乎抽空了附近一片区域的光线,声势骇人。
韩非只觉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见前方的黑袍身影第一次拔剑了。
没有惊人的剑啸,没有耀眼的光芒。
只是一道清冷如秋水、迅疾如闪电的剑光,自下而上,逆向撩起。
那道剑光凝炼纯粹,仿佛能切开世间一切浑浊与阻碍。
“嗤!”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气势汹汹砸下的黑气巨蟒,从中被一分为二!
凝实的黑气剧烈翻滚,发出凄厉的嘶鸣,随即轰然溃散。
合一的六根锁链也失去了力道和控制,叮叮当当地砸落在地,蛇头上的幽光都暗淡了几分。
天泽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对方那一剑,不仅破了他的杀招,更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剑气顺着锁链逆袭而来,让他气血翻腾。
不可能!这剑法……这内力……绝非寻常江湖客!他到底是谁?!
天泽心中惊骇无比。
就在他心神剧震,体内因为全力催动锁链而气血激荡的瞬间。
一阵剧痛,忽然从心中涌出!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天泽咬牙,发出一声闷哼,心中恼怒无比,眼神阴沉的能滴出水来,高大的身躯骤然轻微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蚀心蛊发作了!
而且是在这个要命的时候!
他体内的内力因为这钻心刺骨的疼痛而骤然紊乱,对锁链的控制彻底断开,六根锁链软软地垂落在地。
中门大开!
苏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语气:“你输了。”
手中长剑,直直停留在他咽喉之前。
天泽身体一僵,血红的双眼满是不甘,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神秘的黑袍剑客。
韩非走上前来,看着被制住的天泽,又看了看收剑而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苏言,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轻松的笑意。
“我劝过你,我们最好能坐下谈谈的。”
韩非笑着望向另一边。
想来,卫庄兄那边……也应该顺利救出红莲了吧。
……
与此同时的太子府。
昔日奢华威严的太子府邸,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庭院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和腐臭气味,到处都是毒气以及毒物的尸体。
墨鸦的身影在一团团炸开的黑色羽毛中时隐时现,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
他的拳脚并不以刚猛著称,但角度刁钻狠辣,配合神出鬼没的轻功和时不时呼啸而来的乌鸦群,让对手防不胜防。
但现在他的对手是百毒王,不与他近战,这就导致他一身拳脚功夫毫无用武之地,打的很是憋屈,只能通过高超的轻功不断闪避着左右腾挪,以免中毒。
百毒王干瘦的身躯周围盘旋着色彩斑斓的毒蛇、蝎子、蜈蚣,他自身也是这世间最毒的毒物,袖袍挥舞间,毒粉、毒气,毒针层出不穷,将附近的花草砖石腐蚀得滋滋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