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沉吟片刻,道:“先生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可秦国之中,权贵众多,若要绳之以法,谈何容易?”
韩非看着他:“大王以为,商君当年变法,可容易?”
嬴政没有说话。
韩非继续道:“商君当年,以一人之力,抗衡秦国旧贵,太子犯法,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贵戚怨望,他却毫不退让。”
“正因如此,秦国方能强盛至今。”
韩非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自古以来,变法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嬴政点了点头,又问:“可商君最终,车裂而死,先生就不怕吗?”
韩非迎上他的双眼,目光平静如水。
“怕。”
韩非道:“但有些事,就算是怕也要做。”
嬴政静静的看着韩非。
两人对坐而谈,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
直到东方泛起鱼白,嬴政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
“先生之言,寡人受益匪浅。”
嬴政看着韩非,目光灼灼:“日后若有机会,寡人还想多听听先生高论。”
韩非起身行礼:“大王厚爱,韩非铭记于心。”
嬴政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韩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嬴政说的“日后”,不是客套。
是真的想留他,可他志不在秦国啊……
……
李斯府邸。
书房中烛火通明。
李斯独坐案前,面前摊着竹简,心思却半点没在其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一下又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斯抬起头。
心腹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大王又召见韩非了,已是第三日。”
李斯敲桌的动作微微一顿。
“知道了。”
心腹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心中却在这一刻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韩非。
他的同门师兄。
那个在小圣贤庄,就一直压在他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望尘莫及的人。
如今,又来了。
昔年在小圣贤庄中学艺,处处被韩非稳压一头的一幕,本来已经要忘却,可如今在朝堂上,又让他回想起来。
李斯想起朝堂上的那一幕。
韩非侃侃而谈,驳得群臣哑口无言。
嬴政看着他,目光灼灼,满是欣赏。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想到这里,李斯眸光顿时变得阴沉起来,紧紧握起拳头。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走回案前,手指又开始敲击案几,一下又一下。
良久。
韩非喃喃自语,幽幽叹息一声:
“韩非……你为何要来?”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数日后,咸阳城中渐渐有了传言。
“听说了吗?大王对那个韩国来的使臣,可是赏识得很。”
“何止赏识?据说大王连夜召见,一谈就是一整夜。”
“那韩非是何方神圣?”
“听说是荀子的弟子,法家集大成者。”
“法家?那不是和李斯大人一脉?”
“可不是嘛,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也在这段时间,李斯府上,这几日来访的官员明显多了起来。
要么是来探口风的,要么是来表忠心的,要么就是纯粹看不起他这个卖主求荣的相邦,来冷嘲热讽的。
面对这些来访的客人,李斯一一应付,滴水不漏,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当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他在书房里坐了许久,脸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越来越冷。
又一夜。
李斯独坐书房,案上的竹简,依旧没有翻动。
他的手指,依旧在敲击着案几。
一下又一下。
良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李斯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目光越来越冷。
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不是为了权位。
不是为了富贵。
只是为了……
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也许,只是不甘。
不甘心看着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人,再次站到他前面。
李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有的则是满眼的阴沉狠厉:“师兄,你不该来秦国!”
第394章 ,朝会议政,韩非入狱
两月之后。
咸阳宫朝堂。
“启禀大王,臣有本奏!”
一名大臣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宏亮。
嬴政点了点头。
那大臣直起身,朗声道:“天下纷乱数百年,诸侯割据,生灵涂炭,如今秦国之强,远胜六国,臣以为,当此之时,正是一统天下、结束乱世的良机!”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齐齐动容。
那大臣继续道:“臣请大王,发兵东出,一统六合!”
“臣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中群臣纷纷出列,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嬴政端坐于王位之上,面色依旧沉静,看不出是何意味。
等到群臣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那依众位爱卿之见,若要一统六国,当从何处入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立刻便有一名大臣出列,拱手道:
“大王,臣以为,当从最弱者韩国入手,韩国,蕞尔小国,地狭人稀,军备废弛,且与秦相邻,攻之最易,若能先灭韩国,既可震慑诸侯,又可拓土开疆,为日后东出奠定根基。”
“臣附议!”
“韩国暗弱,当先取之!”
“灭韩之利,一举多得,臣等请大王决断!”
群臣纷纷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嬴政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笑意,对于诸位大臣的提议甚是满意。
然而就在这时,韩非迈步出列,走到殿中央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非身上。
李斯站在群臣之中,面色平静,目光却紧紧盯着那道身影。
嬴政看着出列的韩非,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淡淡的道:“讲。”
韩非直起身,说道:“臣以为,灭韩不妥。”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
“大胆!”
“你一个韩国使臣,竟敢在秦廷之上阻挠秦国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