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此人居心叵测,当逐出秦国!”
韩非没有理会周围诸多秦国大臣的指责,只是平静的看着嬴政。
嬴政抬了抬手,群臣的喧哗渐渐平息,待到完全安静下来后,他看向韩非:“继续说。”
韩非点了点头:“韩国虽弱,却非无备之国,秦若攻韩,韩国必倾全国之力死守,秦军纵能胜,亦必损耗巨大。”
“且韩国与赵、魏相邻,若秦攻韩,二国岂会坐视不理?届时韩、赵、魏三国联手,秦以一敌三,胜算几何?”
军机大臣冷笑道:“赵、魏自顾不暇,岂敢与秦为敌?况且以一敌三,未尝不可,你也太小看我秦国了!”
韩非看向他,道:“赵、魏或许不敢单独与秦为敌,但若秦攻韩,三国唇亡齿寒,必会联手,届时,秦所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韩国了。”
不等那大臣发话,韩非继续道:
“秦欲一统天下,当以远交近攻之策,先交好远国,再图近邻,而韩国小国,不足为虑,真正的心腹大患,是赵、魏、楚三国,若先攻韩,逼得三国联手,正中合纵之计,反为不美。”
韩非说着看向嬴政:“臣为韩国使臣,自当为韩国言,但臣方才所言,句句是为秦着想,大王明察,当知臣言非虚。”
“韩师兄所言,倒是句句在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李斯从群臣中走出,站到殿中央,他先是对着嬴政躬身一礼,随即转身,看向韩非,冷声道:“师兄方才说,秦若攻韩,会逼得赵、魏联手,此言不虚。”
“可师兄有没有想过,秦若不攻韩,韩国就会安分守己吗?”
李斯继续道:“韩国与赵、魏暗通款曲,私下结盟,此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秦若不攻韩,韩国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与赵、魏勾结日深。”
“师兄口口声声为秦着想,可这些话,怎么从没听师兄提起过?”李斯笑了笑。
李斯继而转向嬴政,正色道:“大王,韩非虽为臣同门,但臣不敢因私废公。”
“韩非此番入秦,名为使臣,实为探我虚实,他在秦廷之上处处阻挠国策,名为为秦着想,实为拖延时间,让韩国加紧备战。”
李斯朝嬴政拱手,深深一拜,:“臣肯请大王明察!”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两边文武诸多大臣交头接耳,纷纷点头称是,看向韩非的目光甚是怀疑,其中不乏杀意狠色。
然而,即便如此,身处在如此环境之下,韩非仍浑然不惧,泰然自若的立在原地,淡声道:“韩非全是为秦着想,恳请大王明鉴?”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半晌之后,嬴政才缓缓站起身,望着殿下的韩非,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为秦着想?”
嬴政忽然冷笑一声:“先生心怀故国,处处为韩国谋划,又岂能忠心于秦?”
韩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臣为韩国使臣,自当为韩国言,但臣所言,句句是实,伐韩之弊,臣已陈明,大王若一意孤行,臣无话可说。”
嬴政看着他,冷声道:“你让寡人罢兵,是让秦国坐视韩国坐大?好满足你当初的戏言,七国的天下,你要九十九?!”
韩非淡声辩解道:“韩国小国,何来坐大之说?秦之敌,不在韩,而在六国合纵,大王明察,当知臣言非虚。”
嬴政冷冷道:“寡人只看到,先生处处为韩国开脱,寡人只看到,先生在秦廷之上,阻挠秦国之策!”
话音落下的瞬间,嬴政眸光顿时变得无比阴沉,盯着韩非一字一顿道:“韩非,你可知罪?”
殿中一片死寂。
群臣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李斯站在群臣之中,面色平静如水,眼底一抹得意的笑意闪过。
韩非平静的抬头,迎上嬴政阴沉的眸光,说道:“臣不知。”
嬴政没有说话,眸光一寒,当即甩袖厉声道:
“韩非心怀故国,阻挠国策,其心可诛,拿下!”
立刻便有殿前士卫上前,将韩非按住。
韩非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嬴政,目光依旧平静,任由士卫将自己压了下去。
……
夜色如墨。
咸阳城外,新军营垒中一片寂静,白日里操练了整整一天的士卒们早已沉沉睡去,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在空旷的营地中回荡。
中央那座最大的军帐内,烛火还亮着。
苏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竹简,他一一翻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闪掠,出现在军帐之中。
苏言平静的眸光微动,放下手中逐渐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盖聂:“你怎么来了?”
这几个月,他一直都在军营中操练新兵。
“你不在的这几月,咸阳发生了很多大事。”
盖聂朝前走去说道:“吕不韦死后,王上以雷霆手段迅速掌控了朝政,李斯继任相邦。”
盖聂看着他,沉默片刻,继续开口:“韩非入秦了。”
苏言的动作,微微一顿。
“韩非?”
盖聂点了点头:“几月前,他以韩国使臣身份入秦,朝堂之上,与群臣论法,驳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王上对他极为赏识,连日召见,彻夜长谈。”
“可半月后,朝议伐韩,他出言阻止,触怒王上。”
盖聂道:“如今,他已被投入大牢。”
帐中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苏言没有再说话。
知道韩非与苏言相识,所以盖聂此来特意提醒,如今他该走了。
“言尽于此。”
盖聂看了苏言一眼,站起身向帐门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你若想去见他,需尽快。”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帐外。
……
咸阳大牢,位于城西一角。
这里与寻常牢狱不同,关押的多是涉及朝堂争斗的要犯,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牢房深处,最阴暗潮湿的那一间。
韩非倚墙而坐。
衣裳依旧整洁,发丝一丝不乱,脸上也没有半分憔悴,丝毫看不出是被打入大牢的重犯。
就在这时,牢门被打开了,李斯来到了这里。
狱卒识趣地退下,牢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李斯在韩非对面坐下,“师兄,可曾后悔?”
韩非笑了笑:“后悔什么?”
“后悔在朝堂上说那番话。”
李斯道,“若你不言,或许如今该在咸阳宫中与大王对饮。”
韩非闻言轻轻的笑了:“师弟,你我相识多年,你说我有后悔过吗?”
李斯摇了摇头,忽然又开口,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听说师兄在调查苍龙七宿的事,并且已有眉目。”
李斯看着韩非,眼中带着淡淡的好奇:“不知师兄如今知道多少?”
“师弟,今日来,便是为这个?”
靠在墙角的韩非嘴角勾起笑容。
李斯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韩非不再言语,收回目光,望向一边墙上那扇小小的窗户。
李斯等了片刻,也不恼,站起身来,神情平静,轻描淡写的整了整衣冠,“师兄好生歇息,师弟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
牢门在他身后关上。
……
翌日,正午。
日头正烈,营地里热气蒸腾,校场上,三千墨影骑正在百夫长的带领下挥汗如雨,戈矛挥舞,呼喝震天。
此刻的军帐之中,苏言神情平静,望着突然来到这里的李斯。
“离夜先生。”
李斯坐在对面苏言,嘴角含笑道:“听闻你与我师兄韩非相识,两人莫不是朋友?”
苏言目光平静的看着他,“是又如何?”
李斯笑了笑,玩味的说道:“堂堂罗网之主,也会有朋友?”
“我的朋友不多。”
苏言淡淡道:“他算一个。”
李斯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忽然叹了口气,“我师兄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说着,李斯笑着将目光看向苏言,“离夜先生可知,我师兄如今身在何处?”
“大牢。”
苏言静静的看着他,
李斯笑道:“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说着,他顿了顿,敛去笑容,正色道:“我此来,是想请先生帮一个忙。”
“我师兄他……或许知道一些关于苍龙七宿的秘密,但他这个人性子倔,即使在牢中,也什么都不肯说。”
李斯看向苏言,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先生与他有旧,若你去劝,或许他能开口。”
“届时,我必当在大王面前多多美言先生几句,先生想要什么也尽可直说,或者如果先生想要知道苍龙七宿的秘密,你我二人也可一同探秘,岂不更好?”
李斯淡笑道。
先稳住此人再说,苏言沉默片刻后点头:“我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