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他无奈的,反而是范无救被抓。
范无救,这是他的人,这在京都众所周知。
范无救若只是关在刑部大牢也就罢了,他还能想办法捞人。
可鉴查院那是陈萍萍的地盘,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承泽焦头烂额,在书房转来转去,除了干着急,一点办法没有。
......
鉴查院地牢。
昏暗的甬道里,每隔几步就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和血腥。
一个鉴查院成员端着食盒,沿着甬道走到最深处。
他在范无救的囚室前停下,打开门上的小窗,把食盒和水壶塞了进去。
范无救靠在铁栏上,抬了抬肿胀的眼皮。
虽然真气被废,虽然受了刑,虽然浑身疼的要命,可他不愿委屈自己的肚子。
他用力撑起身子,来到食盒旁。
菜品一般,没什么油水,他皱了皱眉头。
他拧开水壶,准备润润喉咙,可刚递到嘴边,他鼻子耸动一下,接着就把水壶放下。
他真气武功是没了,可过去的经验还有。
他嘴角刚要翘起一抹弧度,门外送餐之人便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是殿下为您准备的。”
范无救嘴角的冷笑瞬间凝滞。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又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水壶。
连重刑都咬牙硬熬过来的他,此刻手却止不住的发抖。
“我……我的嘴很严的,”他的声音沙哑,“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那人只是看他一眼,递给他一个眼神,便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范无救端着食盒和水壶,慢慢坐回地上,感受着冰冷的地面,苦笑一声。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他叹息一声。
打开食盒,他把里面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又仰起头,把水一饮而尽。
吃饱喝足,他站起身来,过去一幕幕在他眼前快速闪过。
他灵感倏然而生,胸中诗韵自成!
他环顾四周,入目尽是铁栏杆,低头打量,脚下的地面是厚重的青石铺就。
换作真气尚存时,他以指代笔,倒是能在地面留字,现在,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狗入的,谁说我范某人没诗才?”
范无救突然笑了,他自言自语,
“我若把诗留下来,谢必安那家伙就不能笑我不会写诗了!”
笑着笑着,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他用手在嘴角抹了把,接着眼睛一亮。
他立刻趴到地上,拨开那些发霉的稻草和秽物,露出平整的青石地面。
他沾着嘴里的血,刚写了两个字
“呕”
一大口血喷出来,溅在石面上,地面只剩一片鲜红。
他呆呆地看着那片晕开的血迹,感受着全身力气被飞快抽离。
算了,不写了。
他用了点力气,颓然盘坐起来。
春闱又不考诗文。老谢只会杀人耍剑,哪懂鉴诗?
费这么大力气,抛媚眼给瞎子看......
不值,不值……
......
.......
当李云睿把范无救已死的消息传给李承泽时,李承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李云睿竟如此神通广大,竟然能在鉴查院里杀人灭口。
可松完这口气,他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范无救跟了他多年,办事牢靠,是他最重要的心腹之一,可谓亦仆亦友......
结果这一次,说没就没了。
“范闲!”
李承泽把那份难受压下去,心里翻涌着对范闲的恨意。
若不是范闲,他岂能如此狼狈?
不过他也知道,怨念不会杀人,他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自认比较了解范闲,以范闲的脾性,哪怕范无救死了,对方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果然,范闲没有让他久等。
翌日一早,消息便传开。
范闲在朝堂上递了折子,参二皇子李承泽通敌卖国、培养私军、杀人屠镇、罪大恶极。
朝堂大震。
庆帝看完折子,脸色阴沉得吓人,当即传旨,宣二皇子李承泽上殿。
早就关注着朝堂动向的周诚、太子,收到消息,也第一时间换了朝服,往皇宫赶去。
......
庆殿。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在金砖上铺开一片刺目的光斑,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气氛。
庆帝一身黑边明黄的龙袍,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很快,李承泽上殿,直接跪在大殿中央。
“范闲参你通敌卖国、培养私军、杀人屠镇”庆帝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怒自威,“可有此事?”
李承泽直起身,声音发颤:“陛下,儿臣冤枉!儿臣身为皇子,怎会如此行事?这些都是子虚乌有!定是有人暗中构陷,欲置儿臣于死地啊!”
庆帝没有看他,目光转向范闲:“范闲!污蔑皇子,可是重罪。你的证据可齐全了?”
范闲出列,深深一躬。
“回陛下,臣人证物证齐全!”他不卑不亢之声在大殿中回荡。
接着,他便开始讲述。
“臣出使北齐期间,从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处得知长公主与二皇子常年与北齐走私......”
范闲出声同时,很快朝堂上嗡嗡声四起。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没想到这里面不仅有李承泽,还有长公主的事。
范闲没有停,继续道:“臣返京后,暗中调查,发现走私据点设在边境史家镇。二皇子为掩盖罪行,竟派人屠镇灭口!”
他顿了顿。
“三名人证的供词,和走私交易的账目,皆在臣手中!”
他从袖中掏出三张供词和一本账目,双手高举。
供词只有三张,账目却很多,不过他只象征性地拿了一本。
侯公公将供词和账目呈到庆帝面前。庆帝翻看了几眼,眼神越来越沉,脸色阴晴不定。
“啪!”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
“混账!”
“你现在还有何话要说?”
李承泽浑身一颤,在地上连连叩首,声音带着悲怆:“陛下,儿臣做没做过,自己还能不清楚?这供词和账目可能是伪造的!范闲对臣心存偏见,或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来刻意针对诬陷儿臣呐!”
范闲不慌不忙,声音平静:“三份供词,都指认了二殿下。其中一份,殿下应该再熟悉不过。”
李承泽低着头,闻言,拳头猛地攥紧。
“我说的是谁,殿下应该清楚!二殿下还有何话要说?”
范闲看着李承泽。
李承泽猛的抬头:“不可能!范闲!你胡乱攀咬,伪造证词,这是欺君大罪!”
范闲淡淡笑了笑:“不可能?为何不可能?供词中,殿下的门客已将二殿下的交代尽数写明,你还不承认吗?”
李承泽死死盯着范闲眼睛,他怀疑范闲在诈自己。
范无救已经死了!
范无救不可能招供!
范闲说范无救将他的交代尽数写明,还把供词呈给了庆帝......
若供词是范闲伪造,那范闲就是欺君,在朝堂上欺君,罪名不会比他的罪名小!
李承泽脑海中念头纷乱,让他头疼欲裂。
他搞不懂,搞不懂范闲究竟在搞什么!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厉色道:“一派胡言!范无救是我的门客不错,可他做什么,却并非一定是我指使!哪能他胡言乱语几句,便将什么都扣在我头上?”
说完,他刚准备松一口气,却见范闲忽然笑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
范闲转身,朝着庆帝抱拳一礼:
“陛下,二殿下已经不打自招了!”
李承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