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就见周诚腰板挺直,一脸“关切”的俯视看来:“太子,你没事吧?”
那语气,那表情,好似真是兄弟情深,关心他一样。
太子闷哼一声,差点气得一口血喷出来。
“你……你……你推我!”
他指着周诚,手指发抖,情绪激动。
然而,就当他以为自己指认后,会有不少人顺着他的话对周诚质问谴责时,
周围却反常的安静下来。
他愣了愣,向身边人看去,便见他们纷纷皱起了眉头。
没有庆帝这位大宗师在,以他们的眼力,根本没能看清太多细节。
他们只看到太子贴着栏杆找刺激,还不等他们出言提醒,便突然失了平衡,向外跌去。
最后是周诚眼疾手快及时出手,一把将太子拽了回来。
太子并不知道,此刻他在周围人眼中,
像极了那种犯了错误害怕长辈责怪,便向身边同伴推脱责任的幼童。
周诚救了太子的命,太子不感恩道谢不说,还倒打一耙。
身为储君却不敢担责,不肯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这就不得不让人产生想法。
有些皇亲,哪怕事前亲近太子,此刻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靖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哪怕他从不站队,此刻看太子的目光也免不了有些失望。
太子茫然四顾之际,周诚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是是是,算我推你好了。”
他顿了顿,“不过太子身为储君,大庭广众之下要注重仪态,一直坐在地上成何体统?还是先起来吧。”
说着,他还弯下腰,向他伸出手。
算?
什么叫算?
明明就是你推的!
太子被周诚那敷衍随意的语气气得发晕,他想对其他人说“你们看他都承认了”,结果一抬头,
发现周围一圈人都表情克制,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毫不掩饰地写着失望。
太子的声音一下子哽在喉咙里,即将出口的话也卡在了嘴边。
“怎么回事?你们都瞎了吗?”
他心里暗骂,到了这时候,他终于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正常而言,其他人看到周诚推他,哪怕最后关头把他救回来,也少不了会向周诚问责一个谋害储君。
结果,这一圈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不相信这些人都站队周诚。
若是那般,他这储君之位直接退位让贤好了。
既如此,那真相便只有一个!
他们并未看到,或者说并不认为自己是被周诚强推才遭遇危险!
他们只看到,周诚把他拉了回来,救了回来!
想到这里,太子心头一凉。
他回想自己刚才的反应,一下子明白了众人为何这般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信任自己认为的,
他解释,除了显得更加无理取闹,真的有用吗?
他快速权衡利弊,最后悲哀地发现,他有口难辩,有嘴难言,没得选择。
没有办法,他脸上强行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意,仿佛向其他人解释,刚刚的一切,都是他受到惊吓的无意之举。
太子抬手,刚准备接着周诚的台阶,顺着周诚的手站起来,结果下一秒就见周诚把手收了回去。
然而,其他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太子刚刚一番推理权衡,时间已经过了十几息。
周诚一直在伸着手,太子却不接,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太子不识大体,最后周诚收手,也是应有之义。
毕竟一直在那干巴巴伸手,那叫自取其辱。
太子脸色难堪,却也只能强装镇定,将伸出的手转了个方向,在其他人的搀扶下站起来。
有人帮他拍打衣袍上的尘土,有人递来帕子让他擦手、擦汗,他木然的一一接过。
靖王和靖王世子李弘成也在太子身后。
靖王见太子愣在那里没有反应,主动上前关慰,并凑到太子耳边,说他方才言行有失储君风度,最好向周诚道歉致谢。
我被冤枉!
我是受害者!
我还得道歉?
太子难以置信的瞪着眼,脸上更是涨成猪肝色。
看到太子表情,靖王皱了皱眉头,叹息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向后推开一步。
而就是这一声叹息,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太子一个冷战清醒过来!
对周诚的挑衅,他已经输了。
输的很惨,并且不能继续下去。
否则他输的只会更多!
走到周诚面前,他努力变换表情,
“三哥,”他像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脸上硬是挤出几分憨意,“对不起啊,刚刚承乾受了惊吓,口不择言,多有冒犯,还请三哥不要见怪!”
每说一个字,心底的屈辱便像一根钢针扎进心脏,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让他痛苦不堪。
不过好在,他看到周围不少人轻轻点头,似是对他的“知错能改”表示赞许,这让他稍有宽慰……个屁啊!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搞不懂自己体内真气为何会突然失控。
他怀疑是周诚做了手脚,可仔细探查了体内,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异种真气的残留。
那紊乱来得实在突然。
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周诚不讲武德,胆子太大,一句话不说直接上手,让他毫无准备,以至于受惊导致真气失控!
霸道真气本就境界越高,越是狂暴难以自控。
他对真气的磨练控制又少,意外失控也很正常。
只是他没想到,霸道真气竟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以至于让他颜面尽失。
周诚摆了摆手,声音温和诚恳:“都是自家兄弟,臣哪会责怪太子?毕竟都是臣的错,若非是臣,太子也不会受惊。”
李承乾听他这般说,心里更气。
因他听得出,周诚就是认了,而且认得有恃无恐!
然后他就听到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诚王殿下太过谦虚了!”
“有兄长风范,气度不凡啊!”
“与过去传闻判若两人。”
“怪不得诚王殿下能得陛下信重!”
李承乾气的想吐血。
他不甘地看向周诚,恰巧周诚的目光也看过来。
他便见到周诚一边眉毛轻轻一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那讥诮一闪而逝,可他看清了!
那表情他有种熟悉感。
稍微一想,貌似在栏杆边,他让周诚“再推他一次”的时候,他应该就是这个表情。
太子闷哼一声,体内真气再次走岔,胸口一阵翻涌。
他硬憋着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此刻靖王看他脸色不对,便关切地问太子是否身体有恙,建议他先下观景台,到殿中休息片刻。
太子没有拒绝。
周围人对周诚的赞誉,他听得刺耳。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周围这群人却跟眼瞎一样。
他不仅恨周诚的狡猾,同样恨这群人废物,竟然没有一个看出真相的!
他暗下决心,日后若登得大位,一定要把在场所有人通通清算!
李承乾在李弘成的陪同下,下了观景台。
靖王则到了周诚身边,毫不吝啬送上赞誉。
观景台上,周诚也跟靖王寒暄起来。
不过没等两人多聊几句,山脚下便传来山呼万岁之声。
那声音从山门处涌起,沿着栈道一层层往上传递,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波接着一波,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顿时一肃,知道这是庆帝入场了。
随着庆帝一层层登阶,山呼声也一层层传来,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顶,在崖间回荡,响彻云霄。
周诚与其他人一起到顶楼入口处迎接。他整了整衣袍,垂手肃立,与众人站成一排。
很快,便见庆帝一身金边玄色龙袍,身后跟着林相林若甫,以及已经被升为户部尚书的范建,在侯公公和数名内侍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周诚、太子连同其他人一起请安,齐齐躬身。
庆帝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庆帝走在前面,与众人一起到了殿中。
“好了,不用跟着朕。此为观景享乐,不用拘谨,都散了吧。”庆帝示意众人自行活动。
这下,诸多皇亲才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寻了位置坐下,或品茶,或饮酒,或赏景,或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