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睁眼,以他的鉴赏水准,自觉桑文的琵琶歌音比司理理的琴曲也不遑多让。
桑文略带忐忑地望过来,似乎在等待评价。
他尚未开口,这时,门外便响起了陈全的声音:
“殿下,靖王世子求见。”
紧接着是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透着熟稔:“三哥,是我,弘成。”
“进来。”周诚应了一声。
以他大宗师的修为,早察觉门外有人等候,方才听曲时对方不便打扰,此刻曲声方歇,这才让陈全先行通报。
房门推开,一道身影快步走入。
来人穿着一身宝蓝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银冠,面容俊秀随和,正是靖王世子李弘成。
李弘成一进来,桑文便立刻抱着琵琶起身,躬身退至角落处。
靖王世子的身份她自然知晓,而被堂堂世子称为“三哥”的这位……
其身份也是呼之欲出了。
李弘成目光快速在雅间内一扫,从桑文身上掠过并不停留。
他随即上前拱手行礼。
周诚随意地摆摆手:“私下场合,兄弟之间不必拘这些虚礼。坐。”
待李弘成在对面的椅子坐定,他问道:“弘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弘成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三哥或许不知,小弟正是这醉仙居的常客,时常订这天字号雅间。
方才进楼,楼下红管事悄悄告知此处已有贵客,小弟多问一句,才知原来是三哥在此。”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亲近,
“说来也巧,三哥刚从大东山回来,小弟还想着为兄长接风洗尘,不想倒是在这儿遇上了。”
周诚笑了笑,拿起茶壶替李弘成斟了一杯:
“荒山野岭待了那么久,总得寻个地方找点乐子享受享受。这醉仙居确实不一般。
还有你这常客,早早知道这等好去处,往年也不带你三哥来此见识见识?”
李弘成“害”了一声,挠了挠头,讪笑道:
“三哥说笑了,过去我等尚未加冠,我哪敢把您往这儿引?
若让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不得参我一本?就算让我父王知晓,也非得剥了我一层皮啊。”
两人谈笑间,气氛颇为融洽。
周诚对这位堂弟,说亲近其实算不上亲近,不过恶感,也几乎没有。
相比太子李承乾、二皇子李承泽,靖王世子李弘成的性格确实算得上相对平和,行事也较少跋扈之气。
又是寒暄一番后,李弘成目光似不经意地又扫过一旁的桑文,好似如梦初醒道:
“方才那婉转动人的琵琶歌声,想必便是这位姑娘所奏吧?果然技艺超群,余音绕梁。三哥好眼光!
既有佳人相陪,也是小弟不识趣,打搅了三哥的雅兴……”
说着便欲起身告辞。
周诚哪能让他轻易离开,李弘成主动过来,其实正合了他的意。
于是他道:“弘成这般着急......我看不想打扰我雅兴是假,你这常客在此金屋藏娇,迫不及待想去会你的相好才是真吧?”
李弘成一脸讪讪。
他在醉仙居确实有一位红颜知己,但这种事如何好当面承认?
只得连连摆手,干笑道:“三哥说笑了,没有的事……”
李弘成还要告辞,这次周诚指了指桑文,直接道:
“这姑娘合我眼缘,我打算带她回府。这里管事说了,人我可以自带走。
不过我等身份,不好凭白占了人家便宜。今日为兄出门仓促,未带足银两。
你既来了,便先行替我垫上。若你也没带够,那便以你名义,给楼里写张欠条。”
【来自李弘成的负面情绪值+66!】
李弘成脸上笑容顿时有些发黑。
以他的名字写欠条?
不好占楼里便宜,便要占他的便宜是吧?!
不过好在些许银两并不放在他眼里。
他拱手直接道:“不过些许银两小事,何需什么欠条,记小弟账上便是。”
说完,他站起来,刚转过身,不料周诚声音自背后再次响起:
“弘成有心,为兄也不推拒了。对了,听闻弘成你常办诗会,雅集不断。
你我兄弟许久未曾亲近,今日相见也算有缘,又劳你破费垫资。
下回若再有这等雅事,不妨往我府上送张请柬。为兄虽不通文墨,却也喜凑个热闹,正好去为你捧捧场子。”
“啊?”李弘成闻言一愣,转过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诗会?
这位向来对风雅之事兴趣缺缺的三哥,怎会突然想去诗会?
但他反应极快,先连忙应下:“三哥肯赏光,那是求之不得!届时一定将请柬奉上。”
一边应承,他一边快速思索着躬身退向门口。
关上门转身刹那,他透过门缝还看到周诚冲他颌首。
“难道三哥此次回京,也起了奋进的心思?不会吧……”
关上门,李弘成眉头紧锁,沿着楼上闷头踱步。
他不确定周诚示好的目的,只是心中暗暗叫苦。
他真怕周诚就因这次见面,临时起了拉拢他的心思。
如今朝堂之上,太子与二皇子的争锋可谓如火如荼。
他真怕这位三哥回京,也来了兴致想在朝中横插一脚。
他是靖王世子,某种程度上代表着靖王府的立场。
他与哪位皇子交往过密,很容易被外界解读为靖王府的支持倾向。
虽说,他向来与二皇子私交不错,可真要选边站队,他谁都不想选!
他更深知,自己的父王,也不会选择站队。
身为皇亲,他们靖王府已经站到了皇亲的顶点。
即便从龙成功,位子也还是现在这个位子。
若是选择失败,那下场可就惨了。
储君之争,于他们这一脉,保持绝对中立才是存续正道。
对于任意一位皇子的拉拢,他都不会接受,当然,相对的,皇子们要求他做一点事,他也不敢拒绝就是了。
雅间内,随着李弘成离开,烛火轻摇间,气氛又有了变化。
周诚目光从房门处收回,神色转为淡淡。
他讨要诗会请柬,自然不是为了给李弘成撑场面,更多只是想凑个热闹。
算算时日,范闲……该要进京了。
而李弘成举办的诗会,正是原剧情中范闲成名的一个重要节点。
“靖王世子自称是这里常客,桑文姑娘想必也认得吧?”周诚转向静立一旁的桑文,开口问道。
桑文连忙收敛心神,低声答道:
“回殿下,奴家确实见过世子几面。听闻……上一任花魁便是得了世子青眼。
楼里的姐妹们,闲暇时也会议论一些贵人们的事情。”
她措辞谨慎,不敢多言。
周诚点点头,语气随意:“既如此,想来你也猜到了我是谁。
方才的话你也听见,桑文姑娘甚合我意,才艺亦佳,我有心收你入府为侍妾。你,可愿意?”
桑文闻言,抱着琵琶的指尖用力,唇边绽开浅笑,强行掩住苦意:
“殿下天潢贵胄,桑文不过一介风尘女子,得殿下看中,是桑文的福分。
况且,殿下已让世子为奴家赎身,从今往后,桑文自然便是殿下的人了。”
她声音轻柔,好似字字发自肺腑。
周诚听着耳边一闪即逝的负面提示音,面色不变,道:
“既如此,那今晚你便随我回府。楼里若有需要收拾的细软,可告知陈全,他会安排人去取。”
“谢殿下恩典。”桑文盈盈一拜,脸上带着强颜的欢欣,眼神里饱含着对未来莫测的茫然。
诚王的名声……在京中可着实不算太好。
只是,她又没得选......
周诚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象牙折扇便起身向外走去。
在这个时代,权势即是规则。身为既得利者,他可不会高喊什么人权。
车辇早已候在醉仙居楼下。
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引来楼内楼外无数或好奇、或敬畏、或艳羡的目光。
周诚手持象牙骨折扇,步履从容地下了楼。桑文抱着琵琶,亦步亦趋跟他身后。
似是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她微微低头,紧抿着唇,将怀中的琵琶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的倚靠。
在窃窃私语声中,周诚先上了马车,随后伸手。
桑文迟疑一瞬,将微凉的手放入他掌心,借力登上车厢。
很快,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车马平稳地行驶在京都夜晚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没过太久,马车缓缓停稳。
“殿下,王府到了。”陈全的声音在外响起。
桑文扶着周诚的手下车,抬头望去。只见夜幕之下,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矗立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