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们的脸隐没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像狼一样,穿过殿门,扫视着殿中的每一个人。
太子见朝臣被震慑,微微松了一口气。
果然,即便是性情耿倔的文臣,也大都是怕死的。
如今他有太后支持,有法理在身,还有刀兵在侧,只要不认所谓的遗诏,那位置终究还是他的。
丹陛之上,太子俯视着殿中。
如今殿上,唯独周诚还站着,让人无法忽视,着实有些扎眼。
然而不等太子开口,周诚挺立的身影像是给了一部分人莫大勇气。
周诚身后,本来跪伏着的文官们,竟有人站了起来!
像是传染一般,随着衣袍摩擦,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有周诚门下的,更多的却不是。
这些文官们,冲着丹陛上的太子躬身抱拳,齐齐高喊:
“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那声音齐整得像经过预演,巨大的声浪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气势。
太子呼吸一窒,袖中的手骤然捏紧。
被上百双眼睛齐齐注视着,太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文官的这声呐喊,
已然不仅是给两位大学士求情,而是对他赤裸裸的示威。
“好!好的很啊!”
太子暗恨,死死盯着周诚,以为这是周诚的手笔。
当然,他不晓得,这纯粹是个巧合。
周诚自己都不知道,他站起来的背影给了身后文官们多大的勇气。
开始有勇气的或许只有一个两个,可哪怕是高居殿堂的官员,也少不得从众心理。
加之他们本就心存不满,一见有周诚带头,自然纷纷站了起来。
周诚自然不晓得他们的心理,也懒得去思索,反正他只是觉得这些文官真够傻的。
骨头哪有刀子硬?
外面禁军磨刀霍霍,他们也就是欺负欺负太子还不够狠辣。
殿中另一侧,还在沉默下跪的军方将领,看到这一幕不禁动容。
他们也搞不懂这些文官们的脑子里装的什么?
没看到殿外的那些禁卫吗?
他们除了一张嘴,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能阻止太子登基?
看着脚下气势汹汹的一群大臣,太后觉得脑中一阵昏眩,眼前发黑,身子在椅子上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扶手。
太子的脸色也终于再难保持平静,难以保持强硬。
他恍惚间看到自己被千夫所指,本就强撑的精气神不可避免地泄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太子看得出眼前的文官们并非都是周诚门下。
周诚门下的说到底只是少数,其中大半,原本都是中立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哪怕没有周诚,朝中文臣大多也是抗拒他继位的!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全杀了?
杀人简单,可杀人之后,朝政该如何运转?
中枢混乱,影响地方。
一旦天下乱起来,被敌国趁虚而入,他就算坐上龙椅,也会成为庆国的罪人!
太子太阳穴砰砰直跳,脑颅中传来阵阵抽痛。
“太子,你还登基不?”
就在太子进退维谷时,周诚又问了同样的一句。
那声音语调,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太子面色狰狞地瞪向周诚。
以为这话,是在对他讥言挑衅。
周诚目光平淡地对视过去,太子身形都开始控制不住抖动起来。
因为从他的角度看去,他看到的不止是周诚的目光,更是密密麻麻来自文武百官汇聚的目光,像无数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而随着他不由自主地露怯,就连武将那边,慢慢的,也有人络绎不绝地站了起来。
太子艰难地咽着口水,此刻的他完全站在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而文武百官,却像是众星捧月般聚在周诚周围,向他投来冰冷的凝视。
太子无助地求助向太后,而太后此刻脸上的妆容似更白了几分,她无力地阖上眼。
太子难受得想要吐血。
他不知该怎么做,怎么回答,不知这典礼该不该继续下去,若继续,又如何继续。
台下,周诚的目光在逼迫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逼迫他,在等待他的回应。
太子终究没有豁出一切的勇气。
无奈,他咬着牙,声音艰涩:“既……父皇遗诏存疑,需等范闲回京查证。那登基礼典暂……暂且推迟吧。”
话音落下,太子像是彻底泄了气,腰背不再挺直,唯有眼神还残存着几分力气。
他恨恨盯着周诚,那凶狠的目光似是在说:你满意了吧?
周诚当然不满意。
无论太子能否成功登基,他该做的事依旧要做。
就在满朝文武纷纷松了一口气,准备顺势给太子台阶下时,周诚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典礼不能停!”
满殿一惊。
而周诚却像是失望的摇着头:
“太子,刀兵在手,你为刀俎,百官为鱼肉,一切都由你占据主动,被人反对两句便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这般软弱,如何坐稳那个位置?”
此言一出,文官、将领们都有些发懵。
什么情况?
诚王为何说这种话?
诚王不是跟我们一伙的吗?
就在上一秒,他们还都以为,是周诚带他们反对太子。
太子也搞不懂周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怒道:“父皇既可能留有遗诏,我等自然要遵从。孤并非软弱,而是顾全大局,为了社稷稳定!”
太子说这话时,语气激愤,恢复了几分气势,一些臣子暗暗点头。
突然觉得,这太子至少有大局观,或许并非一无是处。
周诚冷笑一声:“遗诏又如何?什么大局,什么稳定,无非是软弱托词罢了!堂堂太子储君,一个大活人,被死人的话左右,你还称什么帝,登什么基?”
太子被说得一时间转不过弯来,表情怔怔的,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这才听到了如此大逆之言。
太后猛地睁开眼,厉声道:“大胆!”
众臣大惊,纷纷出声:“殿下,此乃大逆不道之言,切不可胡言乱语!”
看着毫不在意的周诚,太子眼皮跳了跳,突然觉得万分别扭,怎么回事?
为什么感觉他们两个的台词这么违和?
他们位置、角色真的不该互换一下?
当然,他别扭归别扭,却丝毫不耽搁他心中狂喜。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本身的皇位竞争者无非就是周诚一人罢了。
周诚在这登基大典上发疯发癫,自毁长城。
他本身的皇位竞争者无非就是周诚一人罢了。
如今周诚作死,口出狂言,失了朝中文官的支持,他只需把范闲按住,不让那封遗嘱现世,这庆国君位,依旧还是他的。
文武百官,此刻看周诚的目光也变了,哪怕是周诚门下的那些官员,也露出了失望悔恨之色。
从周诚的话语中,他们听出了周诚对先帝遗诏的不屑一顾。
一个肆意妄言,连纲常和法理都不顾的皇子,真的比太子适合做他们的君主吗?
周诚耳边的负面情绪响成一片,不过他根本不在意。
周诚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太子若是不敢坐,那便下来吧。那个位置,由为兄来帮你坐!”
说罢,他迈动步子,自顾自地沿着丹陛向上走去,步伐从容,不急不缓。
太后再也无法忍受,霍然站起,她厉声喝道:“孽障!你失心疯了!”
太子也表情一变,状若惊恐,声嘶力竭地喊:“诚王你是要造反吗?来人!来人!”
随着太子的呼喊,殿外顿时涌入两队甲胄蒙白的侍卫禁军。
太子指着周诚,手指都在发抖:“诚王忤逆犯上,诽谤先帝,图谋不轨,已经疯了!快,把他先行压下去!”
文武百官下意识远离这些禁卫一步,对太子的话,他们一时间也没人驳逆。
周诚实在是太胆大包天,言行无忌,触动了文官对纲常法理的底线。
周诚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侍卫一眼。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造反?没错,朕确实是造反。”
他的任务要求他造反,他自然也乐得认下这罪名。
太子没想到,周诚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甚至他这位只差一步的储君都未曾称“朕”,周诚倒先改了称呼。
周诚一言,百官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