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齐声高呼,如是三次。
太子李承乾面色肃穆,同样回礼三次,躬身三次,以示对天地人之敬畏,然后他直起了身子,看着堂下跪伏一地的群臣,又回身对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要向着那张龙椅坐去。
这一瞬,他已经恍惚看见了整个天下、亿万黎民正向自己匍匐跪拜,一股掌控天下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然而,不等他屈身落座,一个声音就于这庄严肃穆,满堂寂静中高呼起来!
“太子不可!”
李承乾已然微屈的身体骤然顿住,他面上表情无法控制的出现些微变化。
那声音他认得。
那是他名义上的老师,文渊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傅,舒芜。
见到舒芜跳出来,周诚揣着手,直起身,饶有兴趣的看过去。
林若甫之后,这舒芜,算得上文官集团中排在前面的少数几个核心人物之一。
庆帝只是诈死,又不是真死。
他没有直接造反,太子若成功登基,庆帝再安然回京又算什么?
国有二帝,取祸之道也。
庆帝自然早早做了保险,不会让任何人顺利登基。
舒芜一声高喊,满堂惊悚,太后为之色变。
舒芜直起身子,冲着太后叩首:“陛下殡天之前,有遗诏留存!”
此言一出,百官无不惊疑,面面相觑。
新帝继位,一看遗诏,二看法理。
庆帝若真有遗诏留下,那自当遵从遗诏。
太后眼皮抖了抖,对舒芜恨极。
本来皇权安然过渡,保庆国社稷无逾,她就能完成使命功成身退,不想最后关头竟平生波折。
她压抑着怒气,语气森寒:
“陛下于大东山遇刺殡天,事出突然,哪有什么遗诏之说?若有遗诏,又在何处?为何哀家不曾听闻?”
舒芜状若无奈道:“遗诏如今应在鉴查院提司范闲手中。”
“范闲?”
无数诧异声响起,范闲跟随庆帝前往大东山,是死是活尚未可知,怎么有遗诏在范闲手中?
太后皱着眉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舒大学士,还请说清楚!”
舒芜开始解释:
“陛下决议前往大东山前,因大祭司之死心生不详,提前写了遗诏。
大皇子受命归京之日,陛下在御书房设下家宴,于宴中将遗诏交予小范大人保管,却并未言明。
陛下离京前,曾私下召臣与胡大学士一起入宫,托付此事,以备不虞。
臣本不愿此时言明,恐乱我庆国社稷,可又不敢愧对陛下信重,只能冒言进谏。”
太后目光投向大皇子,又转向中书首席的胡大学士,
“可有此事?”
大皇子迟疑了一下,稍微思索后抱拳道:“回太后,是有此事。不过臣并不知那是否为遗诏。”
他回京当日,庆帝便拉着他与范闲一起吃了所谓的家宴。
宴席之上,庆帝确实交予范闲一封密函,并叮嘱不能打开。
当时他虽好奇,却无深究,哪里想过,那竟是庆帝提前留下的遗诏!
胡大学士也走出人群,面色沉痛,苦笑一声:“陛下确实将遗诏交予了小范大人。只是小范大人如今生死未知,遗诏保存在何处也是未知,思虑种种,臣才未曾吐露,臣.......愧对陛下信重!”
说罢,他跪倒在地,冲着大东山方向,重重叩首,久久没有抬头。
百官窃窃私语。
有大皇子跟胡大学士两人证实,已然能确定有遗诏存在。
可这遗诏.......
这时,有官员站出来:“太后,既有遗诏,我等当遵从陛下遗诏行事。遗诏既在范闲手中,当务之急,还是确认范闲生死。若范闲存活,当取来遗诏。若范闲身死,我等无法证实遗诏存伪,才当依法理行事。”
太子神情恍惚,手脚冰凉。
当大皇子与胡大学士站出来时,他藏于袖中的手便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庆帝去大东山所谓何事,庆帝提前留下的遗诏中会有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他没想到庆帝会对他失望至此。
他的父皇信不过他,他明明拼命解释,可庆帝还是对他毫无信任,甚至提前留下遗诏防备他。
一时间,他只觉得万分悲凉。
周诚淡淡的看着这一幕。
他早料到庆帝会留下布置,只是没想到庆帝在离京前就算计到了这一步。
他成功算计了舒芜的脾性,还加了大皇子和胡大学士的保险。
如今确认有遗诏留存,继位关键便转向了确认范闲生死。
只要一天没确认,一天没把范闲找出来,就没有人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
如此一耽搁,京中变数就更多了。
就给了所有不安分力量准备的时间,也给了庆帝从大东山回返的时间。
至于范闲手中的那份遗诏,周诚猜测里面大概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而他猜的也确实没错,因为庆帝交给范闲的那封密件,里面根本就是一张白纸。
弄清了庆帝的布局,周诚也就没有了继续看戏的兴趣。
他之所以在这老老实实、毫无动作看太子登基,除了想弄清庆帝的后手,也是在等待李云睿控制后宫。
太后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皇子的母妃都集中在含光殿中,为的就是让他们有所忌惮。
算算时间,李云睿无论如何也该掌控住含光殿了。
周诚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了起来。
袍服下摆轻轻拂动,发出细微的丝缎摩擦声。
顿时,他的动作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第90章 登位
“太子,你还登基不?”
周诚声音不大,可在一片安静中,还是显得过于清晰。
太子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周诚。
他以为,周诚这是逼他下台。
可事到如今,还能退吗?
他不觉哪里还有退路!
太子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没有回应周诚,而是转向舒芜:
“若父皇真有遗诏,本宫这个做儿子的自当遵从。可其中疑点甚多,孤不得不顾虑!
请问大学士,父皇遗诏,何故交予范闲?范闲既身负重任,陛下又为何带他上大东山?
大皇兄只见父皇给小范提司密函,可密函究竟为何,谁也不知?
若别有用心之人联合范闲借机伪托,谁又说得准?”
太子这话,说的相当明白了。
即便遗诏真在范闲手中,范闲也有可能伪造、修改遗诏。
所以舒芜和胡大学士的话,他是不认的。
对太子的问题,舒芜也一时语塞。
他哪里清楚庆帝为何会将遗诏交给范闲?
他自己本身都在疑惑。
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有阻止太子登基,而是等到最后一刻才站出来的缘故。
舒芜不语,太子的眼神渐渐寒冷起来。
他看向胡大学士胡宪。
胡宪自也是摇头。
太子见状,顿时一改往日温随,姿态变得强硬,他腰背挺直,下颌扬起:
“看来舒大学士和胡大学士都说不清啊!你们自己都说不清,谁人又能信?”
他冷哼一声:
“大学士舒芜,大学士胡宪,空口无据,假托先皇旨意,扰乱朝纲,有碍社稷稳定。念你二人有功社稷,便暂且押入狱中,容后再审!”
此言一出,满殿俱哗。
虽说在皇权争夺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舒芜、胡宪这两位大学士搬出遗诏,阻碍太子登基,必会迎来太子的凶狠反击。
可众人一向习惯的那位优柔寡断、唯唯诺诺的太子,如今突然展现出霸道决绝的一面,着实让人一时间难以适应。
侍在一旁的太监,随着太子的命令立刻便去拖拽舒芜和胡宪。
“臣等句句属实,绝无妄言!”
舒芜还在挣扎,奋力悲呼,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官帽歪到一边。
而胡宪老老实实被太监扶住双臂,反应倒是平静得多。
从被舒芜喊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心理准备。
至尊之位,哪里是凭他们一言两语便能轻易撼动的?
他得了庆帝托付,却没第一时间站出来,就是觉得即便说出来,凭他二人也难以改变什么。
可舒芜站出来,他也不得不出来。
如今被押下去,他也无甚好说,只能说对得起庆帝嘱托,对得起自己的为臣之心。
全场大臣鸦雀无声看着两位大学士被半搀半押送出殿外。
同时他们也看到,一排排带刀侍卫不知何时已然整齐划一、面色肃穆地伫立在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