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知道,在储君人选上,太后是倾向太子的。
所以庆帝一个诈死,京都城中,太子便会在太后支持下,名正言顺继位。
周诚甚至可以想象庆帝做出这个决定前,是什么样的心理
你不是喜欢算计?不是喜欢讲证据吗?堂堂帝皇,以自己的“死”,直接不讲道理,利用大势,扫平所有阴谋诡计!
他若想得到那个位置,就别无选择,只能造反。
毕竟他不造反,他把太子逼到那个份上,太子上位,必然要与他清算。
可以说,庆帝传回叶家叛乱的消息,就是废掉他在朝中大半支持力量,并让他别无选择。
他是叶家的准女婿,叶家叛乱,他脱不了干系。
甚至这会不少人会认为,庆帝的死,都是他的谋划。
毕竟庆帝一死,以他在朝中的支持势力最多,上位的可能性最大。
周诚不得不承认,庆帝算计的并没有错。
如今他要那个位置,确实只能造反。
当然,他选择造反,与庆帝的算计没什么关系。
庆帝逼他造反,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给他定罪,彻底废掉这个“叛逆”儿子,并顺势洗白太子,让太子继续作为储君。
可周诚要造反,却是为了系统任务。
毕竟他的任务要求是‘夺得皇位’,既然要夺,哪里能不造反?
可以说,即便没有庆帝的逼迫,他依旧会反。
只是庆帝的算计,算是推了他一把。
周诚定定地望着床帐顶部,心中念道:
“父皇啊父皇,既然你自己选择了‘死’,那……就别再活过来了……”
第89章 遗诏
翌日,枢密院正使秦恒,被太后召入宫中。
一个时辰后,秦恒出宫回府,闭门不出。
没有人知道太后跟他说了什么,也没有人敢打探。
皇帝陛下驾崩的消息只在高层盘桓一日,终究不可避免散了出去。
本来随着皇宫闭宫、京都闭城,早已有了几分心理准备的百姓,在见得朝廷正式确认的文书时,依旧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皇城四方角楼里挂起大白灯笼,那灯笼足有两人合抱,在风中沉沉晃动。
一时间,无数百姓自发走上街头,声嘶力竭地哭喊那位已然离去的陛下。
庆帝向来爱惜名声。
他统治庆国二十余年,百姓在他身上少能找到可以指摘的地方。
活着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当庆帝死后,百姓便开始回忆他在时的好处。
庆帝,于庆国百姓而言,是当之无愧的圣君。
庆国能在数十年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国,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成为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强国,是庆帝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功绩。
正是得益于庆国这种武力、经济、文化、疆域的空前强大,所以面对任何外族、外敌,庆国百姓都可以挺直脊梁,不必卑躬屈膝。
庆帝在位的日子,毫无疑问,是庆国子民有史以来最为安稳幸福的一段时光。
百姓还是容易满足的,当失去这位陛下的时候,他们赫然发现,这位陛下给他们的,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期望。
没经历过战乱的年轻一代感触尚且不深,可从动乱年代一路挣扎过来的老人,回想起前半生的颠沛流离,对这位陛下,再也无法抑制悲声。
黑云压城,酝酿了数天的大雪迟迟未曾落下,地面,便已经铺满了另一种雪色。
还不到举国发丧的那一天,偌大的京都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
目之所及,白色的布,白色的纸,白色的灯,白色的悬挂,白色的灯笼,白茫茫一片。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统一穿戴起了素白的丧服,整座城池沉浸在悲伤与哭泣之中。
哀哭了三日,百姓依旧一身素缟,而朝堂百官已经脱下丧服换上吉服。
这种变化,不是他们对庆帝的哀思已尽,而是表示国不可一日无君。
人心思定,所有人,都需要一位新的君主,需要一位高高在上的统御者。
否则他们会惶恐,会不安,像家养的牲畜骤然卸掉了笼头,他们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失去主人牵引鞭挞后的空虚和不适。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太极殿中的那把龙椅。
迫切希望能有一位皇子赶紧填补上面的缺失,重新掌御、引导所有人的命运,稳定庆国的朝政。
太子在民间呼声最高,毕竟从名分上,他是货真价实的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百姓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太子是皇帝的儿子,皇帝死了就该太子当皇帝,天经地义。
而在大臣中,周诚的呼声则不低。毕竟这数月以来,投到他门下的官员着实不少。
加上众所周知,庆帝前往大东山祭天,便是为了废太子。
不论是出于利益还是出于道义,他们都更倾向于支持周诚。
当然,百官的支持,在这一刻能发挥的作用并不是太大。
毕竟新皇登基,首先要看先帝遗诏,其次便是看法理。
而这两样,周诚都不占优势。
太极殿中,无数宫人在紧张和压抑中忙碌着。
如今宫中依旧能在四处看到内廷采办的白幡白幔,唯有太极殿,早早撤去了素缟,恢复了那金碧辉煌的庄严气象。
殿顶的琉璃瓦被擦得锃亮,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金色。
殿前的丹陛被擦拭了数遍,每一块地砖都光可鉴人。
这已经是庆帝驾崩的第五天。今天,在这太极殿中,将发生一件决定庆国未来走向的大事。
高高在上的那张龙椅旁,太后一身赤金凤袍早早就坐。为了掩住眼底青黑,她妆容比往日更加浓重,望之惨白的不似生人。
接连不断的传召声响起,一位位身着吉服的文武大臣接连进殿。
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各级官员列队等候着,乌压压一片。
广场周边,一位位绑着白巾、持着白幡、黑甲外罩着白袍的禁军庄严肃立,纹丝不动。
时至午时,百官全体到位。
朝堂之上,除去随庆帝一齐去大东山的那些官员,满朝文武之中,唯有枢密院正使秦恒、鉴查院院长陈萍萍未曾到场。
庆帝驾崩消息传入京都,陈萍萍便称身体有恙,卧床不起。
至于秦恒,则无人知晓他为何缺席。
不过即便少了两位重臣,依旧不影响登基大典继续进行。
礼官唱和,乐声齐鸣。
侯公公走上丹陛,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深吸一口气,尖声宣读:
“建储贰者,必归于冢嗣。太子承乾,人品贵重,孝友聪明,温文睿哲,体仁秉哲,恭敬温文,克承大统,著继登基,继皇帝位……”
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晰深重。
站在龙椅前,太子俯瞰着下面的兄弟与臣子们。
他知道,这诏书念完,自己坐下之后,便会成为继庆帝之后的下一位君主。
亿万人的身家运命,将操于他指掌之间。
为了这个目标,他期待过,奋斗过,努力过,惶恐过,挣扎过,绝望过。他本以为永坠深渊,不想一日之间,又登得这万仞高堂。
他觉得自己应该兴奋,应该狂喜。可站在这丹陛之上,他心情竟意外地平静。
身份变了,心态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患得患失的储君,现在他是新一代的庆帝。
过去种种,他已无心计较。帝位之下,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太子眉眼低垂,目光落向下方的周诚。
周诚一脸的平静,不露丁点波澜。
他应该是装的。
太子心里想。
他这位三哥,胆子终究小了,枉他做了诸多准备。
悬空庙上被他推了两次,他依旧稳稳站到了这最高的地方。
他知道是有运气的成分,不过他更认为,这就是天命。
他目光中突然带了些怜悯。
他觉得自己这三哥有些可怜,算计那么多,谋划那么多,最后却输给了运气。
当然,怜悯归怜悯,有些账,还是要清算的。
李承乾的目光从周诚身上离开,转向二皇子。
他这位二哥的脸上倒是如周诚一般的平静,甚至有一种摆烂之后的柔和。
太子自认很能理解李承泽的心态。
毕竟他这二哥,早就输掉了一切。无所能求者,自然无欲无求。
耳边宣读诏书的声音渐渐飘远,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未听进诏书后面的内容。
不过,无所谓了。
宣诏声落下。
不少臣子微微抬头,他们不敢抬高,眼睛的余光,只能勉强够到丹陛上那双龙纹靴。
他们虽然看不清太子的身形,却能看清最前一排皇子们,还有周诚的背影。
诏书已宣,一切尘埃落定。
他们见到周诚没有什么动作,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今庆国朝堂需要的是稳定,他们虽说更倾向于周诚,可事到如今,也转变了态度,生怕自家这位诚王殿下不甘心,搞出什么乱子。
他们替周诚惋惜。庆帝去得太突然了,但凡庆帝完成祭天再驾崩,新帝人选都会是周诚。
可惜,殿下时运不济,离获得天命,就差那么一日,甚至不到一日。
朝臣们敛去心中多余的想法。
“请皇上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