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肚子,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起身子,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下。
两个侍女躬身行礼,无声倒退出去,很快,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林婉儿看了眼烛光下比以往更丰腴、更有母性光辉的母亲,默默低下头。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哪怕她早就听范闲说过,很多事也证明了这点,可真正见到母亲这副模样,她内心还是复杂难言。
看林婉儿似是没有太过惊讶,李云睿轻哼一声:“看来那范闲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林婉儿本不想说什么,可李云睿提到范闲,她顿时就按捺不住了。她抬起头,声音发紧,略带沙哑:
“母,母亲,你可有范闲的消息?”
听林婉儿一开口便是打听范闲的消息,李云睿眉头皱了皱,脸色沉了下来,没好气道:
“范闲?应该死了吧。他跟在陛下身边上了大东山,身为鉴查院提司,有护卫陛下之责。如今陛下都遇刺身亡,他就算侥幸没死,事后清算,他也该死。”
林婉儿没想到李云睿一点不考虑她的感受,开口便对范闲的生死如此恶言,顿时气得发昏,眼前一阵发黑。
她心中本就埋藏着诸多对李云睿的不满,此刻李云睿的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将她引燃。
她眼含着泪,怒声控诉:“母亲,你太恶毒了!范闲是你女儿的爱人,是你的女婿,你怎么可以这么诅咒他!”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父亲的葬礼你不来,我最痛苦的时候你不在,我最希望得到安慰的时候你不见踪影!你还算一个母亲吗?你肚子里的这孩子,知道他的母亲是这么一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女人吗?”
林婉儿声泪俱下的一番控诉,让李云睿惭愧之余,同样气得不行。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甚至可以说相当差劲,可是被自己的女儿这般当面怒斥,还是让她难堪至极。
她这一生,还从来没惯着任何人!
她也来了脾气,声音拔高几分,怒怼回去:
“那你说,我要怎么对你?你一来就问那个范闲,你难道不知道我最烦的就是那个范闲?”
她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林若甫死了,我能怎么办?我难道要挺着大肚子去他的葬礼?
谁都知道孩子不会是他的,难道他死了,我还要让他难堪?
你难受?你痛苦?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安慰你?
我能怎么办?我连广信宫都出不去!我出去是要死人的,会死很多人,你懂不懂?”
林婉儿情绪上来,也犯了倔脾气,声音不比李云睿小:
“我不懂!我为什么要懂?我怎么会懂?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懂什么?”
她喘了口气,继续控诉:“不就是有了孩子吗?这京都谁不晓得我林婉儿就是长公主的私生女?
已经有了私生女,早就背了污名,您还在怕什么?这个孩子难道有什么不同?他出生就不会被人暗中指指点点,他出生就不是私生子、私生女吗?”
李云睿呼吸一窒,张了张嘴,语气弱了几分,只能道:“他跟你不一样。”
林婉儿却紧逼不放:“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长公主的污点,不都是长公主的私生子女,他能有什么不一样?”
李云睿怒视过去,林婉儿毫不示弱的怒瞪回来。
李云睿没想到向来乖巧听话的林婉儿竟会如此忤逆自己。
她也是气急,用力压抑着,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当然不一样!这孩子更为尊贵!他的父亲是庆国未来的皇帝,他出生便是皇子、公主!我不能让他有任何污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根底!”
“......”
林婉儿的心被伤了一下。
她没想到,李云睿会说那个还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比她更尊贵。
伤心之后,她又止不住地有点发懵。
什么皇帝,皇子,公主的?
这些词她自然都熟悉,可这时从李云睿嘴里说出来,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她努力地去理清关系,过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浮现出疑惑,眼神哀求似的看向李云睿。
后者面无表情。
林婉儿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她脸上露出惶恐,眼睛越瞪越大!
......
庆帝,是大宗师!
内书房里,庆帝处心积虑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被周诚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为的,仅仅是安自己女人的心。
其实五天前,当系统收到来自苦荷的巨额负面情绪时,周诚便知晓,大东山上的胜负已经尘埃落定。
庆帝筹谋隐忍数十年,终于在片刻之间,于大东山上,收获了自以为最丰硕的果实。
从那一刻起,庆帝是大宗师的秘密,便已经没了遮掩的必要。
除了战圆圆,其余众女听着周诚的话,无一不是目瞪口呆。
她们自然是倾向于相信周诚的话,可这个消息实在太过让人难以置信。
毕竟一直以来,所有传闻中都在猜测,隐藏于庆国皇宫内的那位大宗师,是那个随身伺候在太后身边的老太监洪四庠。
“你们是想问洪四庠吧?”
周诚都不用问,看她们的眼神便知道她们的想法。
叶灵儿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在几女之中,就她修行武道,自然也最好奇。
周诚缓缓道:“洪四庠是九品上,是陛下推出来的幌子。皇权帝位是至尊,大宗师更是至尊,若非陛下便是大宗师,一座小小的皇城,哪里容得下两位至尊呢?”
除了战圆圆亲眼见识过大宗师的伟力,哪怕是叶灵儿这位有着大宗师叔祖的武者,对大宗师真正的强大与非人,也只是知晓冰山一角。
这不是她们的问题,纯粹是她们的认知和眼界,限制了她们的想象。
一如西游记中那根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吴承恩的想象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能够‘定海’的神器,在几百年后的世界,大马路上随便一辆泥头车都能拉着三根,五根,甚至十几,几十根到处跑。
普通人对大宗师的认知也是如此。
他们认知的极限,就是把大宗师与皇权划上等号。
他们想象不出,一人之力凌驾于皇权之上,会是一种怎样的景象。
所以在天下人眼中,洪四庠这位‘大宗师’,深居皇宫,服务皇族,是符合情理的。
不了解大宗师的人,不会理解大宗师不会屈于人下的‘尊贵’。
而太过了解大宗师的人,比如大宗师本身,又深知能突破大宗师的人,心理多多少少有点毛病。
一个本就心理有问题的太监成为大宗师,心理问题只会更严重,做出任何不合常理的事,他们都不奇怪。
以至于多年来,他们很少去怀疑洪四庠是冒牌货。
周诚又给众女普及了一些大宗师的隐秘,所有人都听得惊叹连连,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说到后来,司理理奇道:“殿下,这些隐秘都是大宗师才知道的吧。你说陛下是大宗师,难道陛下一开始看好的继承人就是殿下?”
作为诚王府上的情报总管,司理理几乎要先过目所有情报。
可对这些隐秘,她却一无所知。所以她就有了疑惑。
周诚摇了摇头:“那倒不是。陛下看好的其实是太子,而且一直是太子。”
周诚这么一说,司理理反倒更奇怪了。
府上的所有情报来源她又不是不清楚,她想不通,周诚从哪里晓得了那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倒是战圆圆嘴巴张了张,像是发现了什么华点。
不等司理理发问,她就眨巴着大眼睛:“理理姐,你不知道殿下就是大宗师吗?”
司理理茫然地“啊”了一声,桑文、沈婉儿还没反应过来,叶灵儿已经一下子跳到战圆圆面前。
她双手捧着战圆圆的脸,把那小脸揉得变了形,声音都变了调:
“圆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战圆圆无辜地嘟着嘴,声音含混不清:“灵儿姐,你也不知道吗?”
顿了顿,她委屈巴巴地补充一句:“我以为大家都知道的……”
说完,她求助似的看向周诚。
叶灵儿张大着嘴巴,一脸震惊地转向周诚:“圆圆说的是真的?”
周诚很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一直都是。”
叶灵儿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她知道周诚实力很强,毕竟她早有体会。
只是她一直认为周诚是九品,最多是九品上,她实力差了一大截,也就没深问过。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男人竟会是大宗师。
大宗师对武者的冲击力远超普通人,至少,桑文、沈婉儿的反应也很强烈,却远没有叶灵儿大。
周诚是大宗师,比庆帝是大宗师对叶灵儿的冲击要大得多!
一时间,她震惊、恍惚、难以置信,脑海中生出太多的想法,以至于思维都变得滞涩,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夜色渐渐深了起来。
叶灵儿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一晚,女人们的问题格外的多,叶灵儿也非要让他展示一下大宗师的实力。
周诚非常无语,毕竟他大宗师的能力,一直都展现在她们面前,只是她们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而已。
夜过了近半,床帷里的声音终于平息下来,周诚一手一个,搂着已然昏睡过去的叶灵儿和司理理。
他目光落在帐顶,想着庆帝传回京都的假消息,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彻一切。
叶重带兵包围大东山,勾结三位大宗师围杀庆帝自然是假的。
庆帝传回这样的消息,便是要利用诈死,将庆国内所有的反对和不安定势力引出并一举扫除。
之所以没有如原著中那般利用范闲来做那个背锅人,而选择了叶家,自然是为了逼他迈出那一步。
庆帝从来没有明确下旨祭祀神庙是为了废储换嫡。
如今祭天未成,太子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皇帝宾天,京都城内急需新帝登基主持大局。
不论是出于稳定还是出于法理,太子继位,都是理所当然的首选。
毕竟庆帝离京前,并未对外传递出任何把储君之位传给周诚的信号。
甚至在那之前,周诚亦被禁足,显露出庆帝对他态度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