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要的就是京都乱起来。
他是借此机会,攘外安内。
在实现天下一统的野望前,先一步把京都所有不安分的、反对他的人和势力一举铲除。
“这片江山,是朕一寸一刀打下来的。即便有人在京都坐稳了,朕一样能打回来。”
庆帝这般冷漠的回复了叶流云。
叶流云虽有心再劝,却也知道自己没了资格。
他还能活,便是庆帝对他,对叶家忠诚的最大褒奖。
庆帝自信凭自己的实力,哪怕京都翻了天,他都可以从容收拾残局。
庆帝是这么认为的,叶流云也是这般认为。
他只是黯然,不知京都因庆帝一念,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要流血。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天天,庆帝的精气神,终于恢复至巅峰。
他从容的脱下龙袍换上便服,站在城主府的阁楼上,望着西北,等待消息,自觉远方那一场大戏已近终场。
很快,京都方向有消息传来。
庆帝终于明白,他是人不是神。即便他算计了所有,做了各样布置,终究无法面面俱到,还是有预料之外的意外发生了。
“大宗师?朕的儿子是大宗师?”
展开手中的密信,庆帝第一反应是情报有误,怀疑情报路线被人渗透,暗中有人混淆视听。
大宗师是什么境界?突破大宗师需要什么代价,需要什么样的机缘,世上再无几人比他更清楚!
就凭周诚十六岁前长于深宫,出宫后偷奸耍滑、卖弄心机、悖逆人伦的做派,他凭什么?
就算他真是天赋异禀,资质百年一遇又如何?
大宗师境界,看的可不止是天赋,更看天时、地利、气运、机遇还有代价!
如果只看天赋,这天下数十年来,就不会只有四大宗师。
当情报第一次传来,庆帝还只是觉得荒谬,有些疑虑,有些烦躁。
可接下来半日之间,又有不同渠道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内容大同小异,说法虽有不一,核心却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的三皇子,诚王李承诚,不声不响,确实成就了大宗师。
然后,这位自觉登临绝巅,心胸囊括宇内的帝王,心态顿时炸裂了。
他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殚精竭虑,苦心孤诣,终于在大东山上一举废掉三大宗师,成为世间唯一的武道至尊。
结果还没等他回京享受胜利果实,便发现那个忤逆不伦的儿子,竟然是隐藏最深的宗师,更是趁他不在,悍动刀兵,废掉储君,把龙椅给占了!
庆帝彻底在泺州坐不住了。
他不在意京都那张龙椅上坐的哪个儿子,甚至不在意那张椅子上坐的是男人女人。
他绝对无法容忍的是,坐上那个位子的,是一位大宗师!
仪仗开拔,禁军随行,还有叶重带着五千定州军护卫左右。
庆帝带人离开泺州,一路对外散布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皇帝没有死,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还不是庆国真正的主人。
庆帝一路北行,一路求证京都方向的消息。
信鸽往来如梭,快马昼夜兼程,更多的情报如雪片般飞到他手中,更为详细的描述呈现到他面前。
辇车中,庆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看着手中密函,眼神阴沉。
“神人降世,俯瞰京都?撕裂风雪,拨云见日?”
庆帝冷哼一声,
“装神弄鬼!”
看到这些描述,庆帝压抑的心情莫名的松了一些。
除了秦业之死像极了大宗师出手,其他那些天花乱坠的形容,听起来倒像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身为大宗师,庆帝自问做不到密报中描述的那种程度。
大宗师若真有那拨云换日的手段,大宗师就不叫大宗师,直接叫神明妖仙好了!
庆帝还在思索其中的症结。
他自是想象不出,没有大宗师的西大陆,其修行法门在大宗师手中能发挥出何等匪夷所思的效果。
见了密报,尤其是详见细节后,与其相信周诚是大宗师,他倒更倾向于周诚是通过某种未知手段愚弄百姓、威慑群臣。
而且从周诚历来行事的风格,他还真擅长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
庆帝纵然这般安慰自己,可依旧免不了心浮气躁。
辇车行进间,他不时掀帘望向北方,眉头紧锁。
离开泺州半个旬日,沧州已然在望。
沧州是拱卫京畿的北部重镇,过了沧州,前往京都便再无阻碍。道路宽阔,日夜兼程,纵有风雪难行,赶到京都最多不过三五日行程。
可不知为何,越是靠近沧州地界,他越是有一种心血来潮的悸动,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官道上的小水洼,被车马碾成泥泞,混着沙土,在车轮下发出晦涩的声响。
沧州与京都隔了数百里,京都大雪,这地处更南的沧州,却只下过几场小雨,甚至都算不得冷雨。
前方斥候来来回回,没有任何异常回报。
队伍浩浩荡荡又行进了一刻钟,辇车碾过一段湿滑的泥路,车轮陷进浅坑,微微晃了一下。
突然,庆帝猛地抬眼,隔着轿帘,目光如电,射向前方。
“停下!”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威压。
队伍骤然停滞。甲胄碰撞声,马蹄叩击声,旗帜猎猎声,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范闲本来骑马走在龙辇前面,听到命令立即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几点泥浆。
他快走几步来到辇车旁,低声问道:“陛下,出了什么事?”
庆帝掀开帘子,从辇车中走出,站在车辕上,没有说话,目光眺去。
范闲奇怪,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道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看到。
“前面有什么?”
范闲纳闷。
能让庆帝做出这等反应,不可能无事发生。
不过他已经知道庆帝是大宗师,对庆帝的安危也没有过于紧张。
大东山一战,他就在山顶神庙之中,亲眼见证了那场惊世之战。
他因为武功尽失,此行只能尽协律郎的本分,带着礼乐队伍吹拉弹唱。
一开始他没明白庆帝为何要带他上山,直到四大宗师齐聚,直到五竹出现,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成了庆帝的保险。
虽说被庆帝算计,他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可顶多也就是有些怨气,谁让这位陛下,是他的生物亲爹呢!
大东山上,他亲眼见证了世间最巅峰力量与谋略的碰撞,明白就算五竹不出现,庆帝也能赢。
见识过庆帝的实力后,他认为护卫这位陛下的安危,已经是世上最简单的事。
想想离京前,他为了保护这位陛下可谓想方设法,殚精竭虑。
甚至早早托五竹专程去了苍山,取来叶轻眉留给他的那三颗巴雷特子弹。
他做了最多的准备,最坏的打算,结果就是,什么也没用上。
当然,他对这种结果也颇为满意。
“陛下在等什么吗?”
范闲又问了一句。
自庆帝在大东山展露无敌之资后,整个队伍里,也就只有他敢这么连续跟庆帝问话了。
“看人!”
庆帝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压抑着滔天的怒意,
“看一个胆大包天,大逆不道的逆子!”
范闲愣了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逆子?
这队伍里庆帝的儿子貌似只有他一个啊?
他不过问了两句话,怎么就成胆大包天了?
还有大逆不道,
他这一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这罪名也来的太莫名其妙,太重了些吧?
就算开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啊!
范闲还在郁闷着,绵延似长龙的队伍前锋也已经停了下来。
他还想继续问,却发现庆帝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连余光都不曾扫向他。
范闲心中一紧,再次顺着庆帝的视线看去。
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
就在差不多百丈外,队伍最前方,光天化日之下,路中央竟凭空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身影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古怪的面具。
范闲身体一颤。
他虽真气尽失,可目力依旧保持着大半,所以他还能看得很清楚。
大圣!
他的老乡!
有着强烈恶趣味,对他有救命之恩,在这个世界最能让他信任的唯一一位同类人!
看那架势,他那老乡,似乎是来拦庆帝御驾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脑子几乎要炸开。
他不知道大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拦御驾,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只知道,气氛不对,非常不对。
到了此刻,队伍前方的侍卫才像是发现那道身影。
“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