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正准备把鸡放进盆里，用滚水烫了褪毛。
见一双儿女一前一后地进来，她抬起头，有些意外。
“景诚，筱婷，你们怎么不在主屋里玩？”
周诚随意地道：“没什么好玩的。多磕了几颗瓜子就被人嫌弃，我就出来了。”
黄玲皱了皱眉头，问怎么回事。
周诚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经过。
黄玲手上动作停下，眉头皱得更深，一时间没有说话。
沉默一会，她才勉强压住心里的不快，温声道：“在别人家里还是要注意些。景诚喜欢吃瓜子，妈回去给你买。”
周诚随口应了声。
他从旁边找来一个小板凳给妹妹，自己则大大咧咧地坐到门槛上，从口袋里掏出瓜子分给小姑娘一半。
黄玲看着这兄妹俩排排坐分瓜子的架势，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谁的问题。
“你们两个不出去玩的，就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她无奈地叮嘱一句，便又转身忙碌起来。
周诚“咔吧咔吧”又磕了几颗，渐渐觉得舌尖有些不适，这才停下。
把剩下的瓜子重新放回口袋，另一只手里积攒的瓜子壳也被他一股脑儿扔进灶膛里。
他开始给黄玲打下手。
黄玲一开始还拦着不让，可很快就发现周诚做起活来有模有样，择菜洗菜、递油拿盐，有模有样，便也没有再阻止。
庄筱婷见二哥忙活起来，自己也不肯闲着。她主动揽下了看火的差事。
这年头灶台烧火、烧煤离不了人，小姑娘还小，烧火掌不了火候，不过能看出火焰大小，知道适时提醒。
厨房里多了两个人拥挤了一点，不过黄玲看着儿女主动帮忙，心里头却暖融融的。
她一个人张罗一大家子的饭菜，着实不轻松。有两个小帮手在跟前，能省去不少零碎功夫。
“做顿饭真是费劲啊！”
周诚一边忙活一边暗暗吐槽。
这一桌寿宴的饭菜，搁在后世的饭店后厨，一个厨师一个工时便能利索搞定。
可在这个年代，光是准备食材就得耗掉大半个下午。
一家人中午过来，等天色擦黑了，寿糕都还差一口气的火候。
“景诚，筱婷，你俩来尝尝鸡汤的咸淡。”
黄玲从锅里舀出一勺鸡汤，嗯，真的只是鸡汤，没有其他东西。
她把勺子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才递到儿女跟前。
她是做惯了饭的人，自己尝着差不多，却总担心旁人的口味与自己不同。
小姑娘欢欢喜喜地凑过去，撮起小嘴小心地啜了一小口。虽然只有一勺汤，连一丁点鸡肉都没有，她还是幸福的眯起了一双大眼睛。
小姑娘尝完，黄玲又把勺子递了过来。
周诚也没嫌弃妹妹碰过，凑上去尝了尝。咸淡适中，味道不坏。
“妈，先别端上去，直接给筱婷捞个鸡腿，先尝尝再说！”
就在黄玲得了儿女的认可，伸手去拿大瓷碗准备盛鸡汤的时候，周诚忽然来了一句。
黄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方才让周诚和筱婷只尝汤不碰肉，是想着这锅鸡汤迟早要端上桌去，桌上少不了他们兄妹一口，没必要让他们躲在这厨房里先偷着吃，搞得跟做贼似的，叫人知道反倒落个不体面。
可周诚这一开口，她才猛地回过味来。
一只鸡两条腿，最好的鸡腿肉只有两块，可屋里那张方桌边上等着分的人，却是一大群。
筱婷虽说年纪最小，可能不能分到一条鸡腿，还真不好说。
今天的寿星是庄阿婆。
庄阿婆对筱婷什么态度她心知肚明。
别说只有两条鸡腿，就算有三条、四条，恐怕也轮不到她的筱婷。
黄玲顿时纠结起来，女儿可是在厨房陪了她一下午，若是上了桌连块好肉分不到，她如何对得起闺女？
像是看出了母亲的为难，小姑娘瞪着大眼睛，脆生生道：
“妈，我喜欢吃肥的，不爱吃鸡腿。鸡腿太瘦了，你快把鸡汤端过去吧。”
小姑娘说完了，紧紧抿住嘴唇，大眼睛乌溜溜的，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视线从鸡肉上挪开。
黄玲听在耳里，心里一酸。
自己的闺女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这个当妈的还能不知道吗？
她只恨自己思虑不周全，早知道这样，她宁肯多掏两块钱，再多买一只鸡来。
“好闺女！”
黄玲伸手，停住，在围裙上抿了抿，这才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
她心里想着，改天一定要给闺女做点好吃的好好补偿。
至于周诚，她也是同样的想法。
两只鸡腿，自然也难轮到周诚。
“妈，寿糕马上出锅了。你把寿糕盛出来，鸡汤我端过去就行。”周诚这时又开了口。
“好，小心点，别烫着摔了。”黄玲揉了揉周诚的脑袋，没有多想，嘱咐一声，便转身把鸡汤小心地盛进大瓷碗里，又放进托盘，才交到周诚手上。
鸡汤烫得要命，隔着托盘底都烫手。周诚两手稳稳地端着，好不容易才把鸡汤放下。
庄家一大家围着方桌，桌上已经摆满一圈，有七八道菜，中间放上鸡汤，还给寿糕留着一个位置。
周诚前脚把托盘送回厨房，黄玲后脚就端着热气腾腾的寿糕出来。
表面用红枣摆出一个大大‘寿’字的寿糕摆上桌，桌子正好占满。
“阿玲手巧啊，这寿糕做的好看。”
庄阿婆假模假样的夸赞一句，黄玲只是笑笑，双手搅在一起，有些尴尬。
她此刻带着周诚和筱婷站在桌边，而桌子四边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他们母子三个，其他人正好坐下。
“阿玲忙了一下午，张罗出这一大桌子，真是辛苦啊。”
庄阿公老神在在的夸了一句。
“不辛苦，不辛苦，景诚和筱婷帮了大忙了。”
黄玲强撑着笑意回道，目光在方桌四面来回地逡巡。
庄超英此刻却丝毫没发觉妻子的窘境，他冲身边的大儿子使了个眼色，庄图南立刻心领神会，从椅子上站起来，挺着胸膛高声喊起祝福话来。
“祝阿婆身体健康。”
庄振东庄振北紧随其后。
“长命百岁。”“笑口常开。”
黄玲身边，庄筱婷也牢记着几天来父亲一遍遍的教诲，连忙喊了一声“万事如意”。
周诚在旁边却是没吱声。
庄超英对他连使几个眼色，他都装没看见。
“孝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可碍着父母都在跟前，他又不好当场作出来。
孙子多了，祝福语多一条少一条，庄阿爹没注意，庄阿婆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也是忍着装不知道，心里却又涌上一股火气。
站着实在尴尬，黄玲又主动给人盛面条，小姑娘跟在黄玲身边帮忙递碗筷，周诚就那么毫无眼力见地杵着。
面条也摆上了桌，庄阿爹便开始摆出一家之主的派头，清了清嗓子作起饭前讲话来。
“阿玲这鸡做的不错，寿糕也好看。”
“不是因为你们上班哪，这个按照风俗是要吃两顿的，那讲究点的人家，还要请堂名先生来家里唱八仙上寿呢。”
周诚听得简直无语。
这年头连填饱肚子都费劲，好不容易吃上一顿饱饭，就又开始惦记起排场和讲究来了。
黄玲给桌上的人一一盛好了面条，庄阿爹和庄阿婆便毫不客气地指挥众人动了筷子。
黄玲手里捏着一双竹筷，端着一碗面条愣愣地站在桌边，看着桌上仍旧没有挤出一点位置。
庄图南终究是个孝顺孩子，没有在这时候忽略自己母亲。
他主动站起来，把凳子往外推了推：“妈妈，你坐我这儿。”
庄超英一动，也准备站起来，旁边庄阿婆就伸过一只手把他按住。
庄阿公此刻也不再提黄玲的辛苦了，只当什么都没瞧见，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肉，稳稳地送进大孙子的碗里，嘴里念叨着：“图南，你坐。”
这时庄阿婆抬起头：“黄玲，这里坐不下了。你同景诚还有筱婷，到厨房去吧。”
黄玲脸上那原本就已经勉强到极点的笑容，霎时间彻底僵住。
她看向庄阿婆，又艰难转动了脖子看向丈夫。
庄超英抬起头看她，表情欲言又止，但很快，他微微低下了头去，一个字都没有说。
庄图南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神情颓落下来。
黄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强笑着开口：“景诚个子小，这里再挤他一个吧。”
她话音刚落，庄阿婆便毫不客气道：
“人满了，挤不下了，再上人，手都伸不开，还怎么吃饭？黄玲，厨房里还有菜，你们娘仨将就将就。要是没有，就再从这桌子上盛点过去。”
黄玲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过她没有发作，原地了站了一会，最后黯然转身。
周诚迎着庄阿婆那道不咸不淡扫过来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斜了她一眼。
他心中鄙夷，
这老庄家，真特么有病！
他看得明白，方桌坐不下只是一个托词，这分明是老庄家刻意打压黄玲。
这间屋子里除了那张方桌，靠墙还搁着一张长桌，上头只放了盏台灯，宽敞得很，坐三个人绰绰有余。
可让人恼火的是，那张长桌就在众人旁边，触手可及。
有长桌却不用，偏要让黄玲带着两个孩子到厨房里去，这不是折辱打压是什么？
黄玲心里憋着一股气，丈夫又不肯站在自己这一边。
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她有天大的委屈，也只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