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脸再看周诚,一言不发,转身几步,拧开门锁,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快步冲了出去。
庄图南和庄筱婷还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也顾不上多看一眼。
庄图南和庄筱婷一脸懵懵地望着庄超英气急败坏地拐弯消失。
他们方才被关在门外,也不敢贴门太近,只在庄超英咆哮时断断续续听到了一言半语。
具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清楚,只知道周诚好像不仅没挨揍,反倒又把庄超英给气了个半死。
“景诚,爸那是怎么了?”
庄图南走进屋里,看着懒洋洋找了张凳子坐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周诚,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这个弟弟,好像真的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庄筱婷一进屋就跑到周诚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睛里满是担忧:“二哥,爸没打你吧?”
周诚哈哈一笑,没有立时回答庄图南的问题,而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当然没有。我就跟爸讲了讲道理,他发现自己理亏,这不就骂骂咧咧地走了嘛。”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讲道理之类的事她是不大懂的,但只要二哥没挨揍,她就放心了。
庄图南对周诚的话是有些不信的,可不信归不信,他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只能归咎于庄超英突然心软了。
庄超英蹬着自行车往学校去了,一路上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句“他们不是看不起我妈,而是看不起你”,以至于精神恍惚,差点迎面撞上一个路人。
今天是周一。别看周诚一大早教育完“孝庄”,解锁了‘训父’成就,可真到了点儿,他还得老老实实地背着书包去上学。
中午,庄超英没有回来。好在黄玲上班前一如既往地在锅里留了饭菜。棉纺厂是三班倒,黄玲上工早,下班也早,比学生放学还早上一个小时。一下班她便急匆匆地往家赶。
家里自然是没人的。她站在屋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所有陈设都整整齐齐,丝毫看不出有打斗过的痕迹。
她微微松了口气,可心底依旧害怕庄超英把儿子打狠了。
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地难受了好一阵,她才想起去生火做饭。
不知过去多久,锅里的水还没有烧开,外面便传来孩童撒欢的叫嚷声。
紧接着,有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穿过走廊飘了进来。
黄玲听出是自家闺女的声音,顾不上把米下锅便快步跑出厨房,果然看到闺女和两个儿子一起回来了。
看到大儿子也在,她心里的石头先落了一半。紧接着,她飞快地将目光落在周诚身上。
脸上没有伤痕,表情也十分自然,丝毫看不出害怕回家的情绪。
这让她悬了一天的心彻底放下了。
她压低声音,把周诚拉到一旁问:“景诚,早上你爸回来看见你了没?”
“看到了。”
“他没打你吧?”
“没打。”
黄玲有些意外。凭她对庄超英的了解,周诚掀了阿婆的寿宴,怎么着也少不得挨一顿狠打才对。难道在老庄家过了一晚,他竟然想通了?
“你爸回来真没打你?”她还是不太确定。
周诚摇摇头,一脸坦然:“真没打。本来是想打来着,不过我跟他讲了讲道理。”
黄玲“咦”了一声,忍不住挑起了眉梢:“呦,你跟你爸讲什么道理了?”
周诚扬了扬小拳头,嘿嘿一笑:“讲最大的道理。”
第7章 分房和高考
庄超英下班回来,比以往时候更晚一些。
黄玲本担心他又要抓着儿子一顿训,结果出乎意料,庄超英意外的沉默。
吃饭时黄玲问庄超英怎么变了性子,庄超英张了张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从黄玲的问话中,他知道周诚没有多说。
他又不能说不是变了性子,而是害怕打不过儿子。
做父亲的没本事管教儿子,这种丢人的事,周诚不提,他自然更没脸主动开口。
无奈,他只能用一句含混的“没事”敷衍过去,然后埋头吃饭。
黄玲对庄超英这副反常的模样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总的来说,她还是松了口气。
只要一家子安安稳稳、不出乱子,日子能照常往下过,就是好的。
庄超英不肯说,儿子又没挨揍,她自然不会揪住追问。
日子平平淡淡,时间转眼过去几天。
这天,庄超英一进家门,眉宇间积压了许久的阴霾便被一扫而空。
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如平地一声春雷,炸响在全国上空。
高考恢复,背后实在蕴含了太多太多东西。
对庄超英来说,这则消息的分量更是非同一般。
别看他是中专毕业,还是高中老师,可‘教师’这个职业,在当前时代,硬说起来算个什么?
名列第九的某种东西!
“读书无用论”彼时在大部分城市和广袤农村里,铺天盖地宣扬的依旧是这些。
如今高考一朝恢复,代表着国家的发展道路要变了,知识的价值已经被重新肯定,知识份子的地位即将得到恢复。
一个疯狂了几十年的庞然大物突然恢复正常,这让庄超英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当然,欣喜的远不止庄超英一个人。
全国上下,那些被折腾了太久,渴望进步的普通群众,大多都是喜悦的。
高考定在十二月份,据统计,这一年的高考,参加高考的考生足有数百万之巨。
当然,这一切都跟周诚没关系,他年龄实在太小了。
这一届高考,堪称有史以来题目最简单的一次,难度大致是从小学到初中的水平。
放到几十年后,但凡认认真真念完九年义务教育的学生,踏进当年的考场都算降维打击,稳稳跨进清北的大门不成问题。
然而,这些对未来中学生而言近乎“小儿科”的题目,放在眼下,却是随随便便就能淘汰掉几十万、上百万人的拦路虎。
高考恢复的好消息带来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多久,庄家便又迎来了另一桩实实在在的喜事。
十月底,棉纺厂领导终于公布了分配方案,在办公楼前的布告栏里贴出了名单。
夜里,灯都熄了。
黄玲和庄超英还摸黑坐在小饭桌边,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庄图南在下铺应该睡熟了,气息均匀,小姑娘独自一人睡在大床上,应该也睡着了。
周诚躺在上铺,百无聊赖地瞪着一双死鱼眼,盯着天花板,耳朵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夫妻俩的悄悄话。
“咱们这一层,就咱家分到了房子。这些天可千万要低调,一定得低调。”庄超英压低声音叮嘱着妻子。
朦胧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黄玲的脸上,照出她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还用你多嘴?我连孩子都嘱咐过了,不让他们在学校里乱说。”
庄超英脸上也挂着掩不住的笑意,“我也没想瞒,这事瞒也瞒不住,就是别太得瑟了,背后招人恨。”
黄玲点点头,带着些恍惚,感慨道,“真没想到……”
她话只说了一半,但庄超英完全明白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这年头,对城里的双职工家庭来说,房子实在太重要了。
就那么一间巴掌大的小屋,生生挤了他们一家五口这么多年,可想而知日子有多憋屈。
如今厂里分了两间正经的卧室,大人和孩子终于可以分开了。停下多年的夫妻生活,也终于能恢复一下。
而且听说新房还带了小院和厨房。
小院不说,单说厨房,两家共用的厨房,可比现在做饭都得排队的公共灶台强太多了。
这套新房,意味着他们的生活水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等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苦尽甘来了。
“对了,一个院子住两家。你知道邻居是谁吗?”庄超英又问。
黄玲迟疑了一下,最后斟酌一番才道:“宋莹,我和她不是一个车间的,不太熟。”
庄超英听出了妻子话里有话:“不好处?”
黄玲慢慢解释起来:“她年轻时是厂里有名的厂花,人很漂亮,也时髦。据说嘴巴不饶人,很泼辣。她儿子跟筱婷一个班,筱婷说他淘气得很,经常被老师批评。”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前几天那个把儿子扔到书记家里争房子的……”
“是她啊。”庄超英发出恍然的感叹。
周诚听着夫妻俩压低声音谈起宋莹,话里话外不无担忧,忍不住有些想笑。
宋莹,就是《小巷人家》这部剧里另一个主角家庭的核心人物。
宋莹的名声在棉纺厂里是出了名的响亮。
就在前段时间,她还带着儿子挤在职工宿舍里,因为孩子尿床惹得同寝室的人怨声载道。
她一气之下,抱起孩子连夜就去了厂长家,直接把孩子往厂长家里一放,让孩子在那儿哭喊,逼着厂长给她解决房子问题。
经过数天的持久战,她最后竟真的分到了房子。
当然,与其说是“分”,不如说是“换”。
宋莹的丈夫林武峰是压缩机厂的工人,他们家原本住在压缩机厂的宿舍里。
可压缩机厂与棉纺厂相距太远,宋莹又是三班倒的工种,跟丈夫的工作时间根本对不上,孩子又小,照顾起来就成了天大的难题。
通勤太远,孩子跟着受罪,上下学都没人按时接送,有一回遇上恶劣天气,还险些出了危险。
带着孩子在棉纺厂宿舍里挤着,又处处招人嫌弃。
加上压缩机厂附近没有配套的好学校,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宋莹便动起了换房子的念头,即拿压缩机厂的房子,与棉纺厂的房子互换。
为了让事情顺利办成,宋莹的丈夫林武峰一开始还走了人情,给棉纺厂的张书记送了礼。
没想到那位书记只管收礼,根本不办事。
这才逼得宋莹掀了桌子、豁出脸面去闹。
好在最后迫于各方面的压力,张书记终于松了口,宋莹才通过“换指标”的途径拿到了棉纺厂的房子。
虽说宋莹达到了目的,可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不仅厂里那些评优评先的荣誉,跟她没了关系,名声更是臭了。
毕竟清楚内情的人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只看见她为了分房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敢把孩子丢到领导家里去威胁。
于是“刺头”这顶帽子,便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她头上,彻底盖过了当年“厂花”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