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过去一探,发现卖的书竟是《红楼》。
范闲来了兴趣,先让范若若先进楼点菜,自己则对妇人借口多买几本,尾随妇人寻到了幕后之人王启年。
王启年轻功了得,趁范闲一时不慎,直接溜走。
范闲无奈,只能返回。
范家姐弟的雅间,与周诚所在仅有一室之隔。
那边的动静丝毫瞒不过她。
菜品上齐,桑文一边给周诚剥着虾壳,看到楼下卖书妇人又出现在街头,顿时就好奇道:“殿下,下面那卖的是什么书?”
“《红楼》。”
“《红楼》?”桑文眼睛一亮。
近两年,京都最风靡的读本,毋庸置疑便是此书。
范若若“第一才女”之名的由来,多半功劳也要归于《红楼》。
“想买?”
“嗯!”桑文连连点头。
她在醉仙居时虽也要读书,却读不到《红楼》这类“闲书”。
“喜欢便去买。若不愿下楼,喊陈全一声便是。”
桑文快速剥完手上的虾壳,将虾肉放到周诚面前,便直接欣喜起身:“不劳烦陈先生,奴家自己去。”
她快步下楼,周诚则点点头,夹起虾肉,一边品味,一边目光落向街边。
《红楼》这书......
说实话,他很难理解其他人对《红楼》的追捧。
或许是这个世界第一次出现这种类型的书,也或许是触发了文青的某种底层逻辑,反正《红楼》,就是火得一塌糊涂。
比起《红楼》,现实世界中的周诚其实更喜欢《**梅》。
抛开文学价值之类的不说,《**梅》至少能锻炼手艺,愉悦身心。
桑文顺利从妇人手中购得一册,正开心向楼上挥手时,街角忽冲出一群人来。
为首那位周诚还认识,虽没有交流过,不过在宴会上见过几次,那正是礼部尚书之子,郭宝坤。
郭宝坤一出现便带人驱赶卖书妇人,他瞥见桑文衣着朴素,又怀抱《红楼》,想也未想便夺过书卷,将她重重一推。
桑文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郭宝坤不管不顾,只是举起书册,转向聚拢的人群,高声道:
“本人郭宝坤,家父官拜礼部尚书,本人不才,为宫中编撰!我等文人,当重礼数,应读圣贤书。这等污秽杂书,有辱斯文,理当禁绝!”
桑文又惊又气,抬眼望向酒楼,见周诚皱眉望了过来,心神稍定。
她鼓起勇气,站到郭宝坤前面:
“那是我花银子买的书!你要禁书便禁印禁售,为何要抢我的东西?”
“抢?”郭宝坤愣了愣,接着一瞪眼,“小娘子不要胡说!我这是防你误入歧途啊!不正经的书,只有不正经的人才读,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你……!”看对方那无耻模样,桑文被气得说不出话。
郭宝坤见桑文反驳不能,只是冷笑一声,便高举着《红楼》转了一圈后,狠狠将书砸到地上。
他高言道:“读书人当读圣贤书!此等污秽杂书,只怕只有戏子勾栏之人爱看!”
他转向桑文,讥讽道:“小娘子,莫非你也出身下贱,就爱看这等淫艳之书?”
桑文全身颤抖,眼圈更是瞬间红了。
她在周诚身边,本就因出身自卑,此刻被当众羞辱,正是被戳到了伤心处。
她不想与这烂人纠缠,正欲忍气离开,免得败坏周诚心情,有一人却挤开人群拦住她的退路。
那人接着向郭宝坤拱手:“郭公子文采卓越,家学渊源,今日一见,更是慧眼如炬!
这不正经的书,的确只有不正经的人才读!
这女子方才在下看着眼熟,仔细想想,才记起是在醉仙居见过。
醉仙居是何地?里头的人,可不就是勾栏妓子么!”
桑文身形一晃。
郭宝坤面露疑惑:“你是?”
“在下贺宗纬。今日见郭公子为天下读书人辩理明非,倍感钦佩,这才冒昧出声。”
“原来是贺公子!”郭宝坤恍然。
贺宗纬在京都也算有几分名气。这一提,他便晓得了。
接着,二人好似相逢恨晚,一唱一和,不仅又贬低了《红楼》,还对着桑文指桑骂槐。
“欺负一个女人,你们还要不要脸!”
在楼上听到郭宝坤贬斥《红楼》便坐不住的范思辙,此时直接冲了过来。
他推开郭宝坤,捡起地上《红楼》,拂去尘土。
“这书那么多人爱看,便是好书!你一个宫中编撰,芝麻小官,衙门都进不去,也配谈禁书?”
郭宝坤认得范思辙,毫不示弱:“我当是哪头蠢猪!”
他转头向贺宗纬介绍范思辙来历,后者心下大定。
二人以二对一,范思辙争辩不过,反被辱及父辈,激愤之下便要动手。
郭宝坤的随从一拥而上,眼看范思辙便要吃亏,楼上的范闲终于动了。
他脚尖一点,如燕掠下,将范思辙护在身后。
而此时,桑文也见到陈全挤开人群,身后周诚缓步而来。
积压的委屈瞬间变成泪水落下。桑文抹了把脸,快步走到范思辙身边:
“多谢范公子仗义执言。我家公子到了,还请将书先交给奴家。”
范思辙“哦”了一声,递还书册。
贺宗纬本来被范闲的出场有所震慑,此时缓过神,听到桑文讨书,顿时又忍不住讥讽:
“不愧是青楼女子,这般时候还念念不忘这艳秽淫书。范公子之前说这书很多人爱看,我真是奇了,你个妓女爱看,你那恩客是不是也爱看呢?”
第12章 让他进宫
贺宗纬的污言秽语刚落,一道平静中带着森严的声音便穿透了人群:
“恩客?有意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这个词用在我头上!”
周诚缓步自人群中走出,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啪’地合拢。
“公子!”
桑文见到来人,像是受欺负的孩子见到家长,立刻提着裙角踩着小碎步跑到周诚身前。
周诚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示意她安心。
“你谁啊?词不就是拿来用的?”贺宗纬上下打量一眼周诚,见其衣着并不华贵,天不热却手持折扇,心中暗嗤一声“装模作样”。
郭宝坤就在身边,整个京都除了宫里几位,他完全不需忌惮。
于是面上直接显露不屑,下巴微扬:
“我一提‘恩客’你就自领。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带着个爱看《红楼》的青楼女子,‘恩客’用来形容阁下简直再贴切不过!”
说罢,他越觉言之有理,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围观众人中有不少人附和低笑,不过也有部分识货之人皱眉不语。周诚虽着装随意,手中折扇却价值非凡,显然不是一般人能有。
范闲双臂环抱,指尖若有所思地轻点臂膀,上下打量着周诚。
从郭宝坤出现,他就隐隐感觉对方似在刻意引诱自己下场。
现在周诚出现,他不确定周诚是否参与其中,是否扮演了某种角色。
于是他静默不语,伸手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范思辙肩膀,打定主意暂时冷眼旁观。
贺宗纬笑着,周围人群亦有笑声迭起,可他突然察觉有些不对。
细细一想,原来是身后竟无应和之声。
他急忙回头,只见此时郭宝坤眼睛瞪的老大,嘴唇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见了鬼。
贺宗纬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秒,郭宝坤两股战战,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贺宗纬,踉跄上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
“殿、殿下……您怎么亲自上街了?”
殿?殿下?
郭宝坤一出声,贺宗纬眼前便是一黑,身形晃了晃,勉强站稳。
上一秒周围还在喧笑的众人,也刹那间鸦雀无声。有人慌忙低下头去,还有不少人悄悄挪步后退。
“我不亲自上街,难道还要郭大人代我上?”周诚冷笑一声,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说实话,若不出来逛逛,还真见识不到我宫中编撰的官威呢!”
郭宝坤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腰弯得极低:“误会!殿下,这都是误会啊!”
周诚用折扇抵着郭宝坤低垂的头,迫使他看向自己:
“误会?难道你想说本王年纪轻轻便耳朵有疾,听错了?
方才自报身份,高声喊要禁书的是不是你郭编撰?
礼部掌礼仪教化,可以审查书籍是否‘悖逆纲常’,确有禁书之权。
只是你爹郭攸之要禁书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小编撰,也敢当街喧嚷?怎么,是小郭大人已经接了老郭大人的位子了?”
郭宝坤闻言双腿一软,直接扑通跪地:
“殿下息怒啊!臣,微臣岂敢越俎代庖,臣只是……只是……”
他脑内急转,急得汗如雨下,终于眼前一亮:“仗义执言!对,殿下,臣只是心直口快,仗义执言啊!”
“仗义执言?”周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俯身凑近郭宝坤,
“那《红楼》你可读过?便敢说‘仗义执言’?
当街抢夺女子私物、推搡质弱、口出污言、辱人清白,这便是你所谓的‘心直口快’?
你礼部尚书府的家教,便是这般教你‘义’与‘言’的?”
说罢,他也不听郭宝坤狡辩,手腕一抖,折扇啪地抽在郭宝坤脸上!
郭宝坤“啊呀”一声惨叫,在地上直接翻滚一圈。
待他起身,一侧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起,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继续呼痛,只能用手背贴着伤处,捂着脸赶紧跪好,再不敢轻易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