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想尽快,是觉得组装自行车这桩事,估计瞒不了多久。
若是知道的人一多,再想去四处搜罗配件便麻烦重重了。
知道的人多,必然会有样学样。
他倒不在意有人跟着学,只是担心有人上门委托,委托不成就自己弄,自己弄不成就举报,别到时候把修车摊子都给搞没了。
组装自行车,技术含量本就不高。
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配件,一旦配件断了来路,这条路便彻底堵死了。
再过个一年半载,随着改开推行,私人组装自行车,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到了那时候,自行车的数量将迎来爆发式增长。
可比起日后,现在攒车才最划算。
眼下这买卖配件,说到底还是“倒买倒卖”,是上不得台面的违法勾当。
他买配件,价格能压得极低。
修车摊子敢漫天要价,他就敢举报。
再加上那些摊主的货源来路也多见不得光,两头一压,他才能用不到五十块便凑齐一套。
再等个半年,等上面文件正式下放,私人买卖不再是违法勾当的时候,车子配件,可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
到那时再想攒出一辆七八成新的自行车,没个百八十块根本不行。
虽说那会仍旧比全新车便宜个二三十块,可哪里及得上眼下这般划算。
“行,一会儿我给你拿钱。”黄玲直接应了下来。
她虽然觉得周诚现在一般用不到自行车,不过小儿子组的自行车给了大儿子,无论如何,小儿子自己也得弄一辆。
购车的钱,自然是她这当妈的出。
周诚的稿费,除了周诚非要吃肉加餐的时候她用了一些,平时都存着,不曾动用分毫。
“景诚真是,太厉害了。”宋莹端着碗,嘴里忍不住啧啧感叹着。
这时,外面巷子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脚步声到了门外便缓缓停住,紧接着,门便被敲响了。
“来了!”宋莹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外头竟黑压压地站了七八个邻居。
为首的便是巷口的王朝援,旁边站着隔壁的王勇,巷子里几张熟面孔全在,就连吴建国也赫然站在人群末尾。
“怎么了这是?”宋莹打量着众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吴建国跟庄、林两家最熟,他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听说景诚自己组了辆自行车,不用票还能少花钱,我们这不一起来取取经,问问怎么回事嘛!”
宋莹皱了皱眉头,扭头看向院里众人。
周诚抬头看过去,他早就猜到组装车子的事瞒不住,会有人找过来,可也没想到人找上来的这么快。
他不禁看向庄图南。
庄图南看到王朝援,也一下子猜到为何会有一群人过来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周诚。
“我来说吧!”
周诚主动站起来走过去。
不一会,一群人满脸不爽的走了。
有人一边走一边在巷子里嘀咕
“组个自行车而已,这种小忙也不愿意帮!”
“全国冠军真是能耐了,不把邻里放眼里。不帮就不帮,不就是从摊子上买配件吗,真当我们不知道?”
王朝援也黑着一张脸,边走边啐道:“什么东西!都说了给两块钱当辛苦费了,还不满意。小小年纪,就掉进钱眼里了。”
吴建国夹在人群里,满脸尴尬地往外走,听到王朝援的话,那张脸越发地挂不住了。
两块钱就想让周诚搭上好几天的工夫帮忙攒一辆自行车,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些。
别人不知道,可自家闺女跟庄家老二走的近,他可是清楚,庄家老二兜里随时揣着少说两张大团结的零花钱。
两块钱能打动任何一个十岁的孩子,可绝不包括周诚。
吴建国此刻真有些后悔跟过来了。
他不过是饭后在巷口凑着大伙儿吹牛打屁,听王朝援说起庄家不到五十块便攒了辆自行车,被对方一煽动,脑子一热便跟着来了。
早知道周诚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留余地,凭两家素日的交情,他本该私下悄悄过来探听才对,何至于弄得这般尴尬。
“这车子刚组装好,他们怎么都知道了?”
庄超英抬了抬眼镜,看向身边几个孩子。
庄图南把头压得更低了,声如蚊蚋:“是我在外面骑的时候不小心说出去了。”
庄超英的目光从林栋哲身上移到大儿子身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本还以为是林栋哲那个大喇叭又习惯性地把事情嚷嚷了出去,结果万万没料到,竟是自家大儿子。
对着庄图南,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景诚,这么多人都要自己组自行车,你这边还能行吗?”
黄玲满脸忧色地问道。林武峰和宋莹也齐齐望了过来。
周诚却洒然一笑,神色轻松:“放心,我这边一点影响都没有。我早就跟人打过招呼,让人把要紧的配件替我单留着了。要不是想尽量挑些成色新点的,明天我就能再攒出一辆来。就算想组出跟这两辆差不多的,也耽误不了什么工夫,顶多是多跑几步路,多寻几家摊子和回收站的事。”
听周诚这么一说,黄玲顿时就放心了。
宋莹却忍不住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这老吴也是,竟然跟王勇这王八蛋一起。这一大帮人,真有意思,上门求人,一点态度没有。要不是武峰是工程师,我也想让武峰弄一辆。一想他们都跟着景诚学,能弄到自行车,我这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呢!”
宋莹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毫不遮掩。
林武峰苦笑一声。
黄玲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周诚这时候微微笑道:“宋姨,不用不舒服。这组自行车看着简单,真要弄好,也不是件容易事。这车子要是组不好,基本就是花了钱买一堆没用的破铜烂铁。”
宋莹听得一愣:“这话怎么说?”
周诚却卖了个关子:“宋姨,不急,等过个几天,咱们看看就知道了。”
黄玲和庄超英面面相觑,也不明白儿子这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唯有林武峰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周末,周诚拿着黄玲给的那五十块钱,让庄图南骑车带着,跑远了些,辗转好几处地方,又采买齐了一套配件,攒出了第二辆二八大杠。
这一辆比上一辆稍稍旧了一两分,可也因此又便宜了七八块钱。
与此同时,之前上门来的那些男人们也没闲着。
周末没排班的,几乎一整天都追着修车摊子和废品站跑。
结果,一周过去,巷子里一辆新车也没多出来不说,附近一大片地方,那些修车摊子反倒一夜之间连个影儿都没了。
除了头几天各家各户零零碎碎凑到了一些零件,到了后来,连添颗合适的螺丝都难如登天。
一辆二八大杠,主部件少说二三十个,小零件更是上百。
他们几家人各自搜罗的那点东西,别说单门独户凑不出一辆整车,就算把所有人的东西全归拢到一块,也够呛拼出一辆囫囵的。
修车摊没了,废品站也不对他们这些人私下做买卖,这下子,不论是王朝援、王勇,还是吴建国,全都傻了眼。
收配件,他们多的花了二三十块,少的也已经花了十几块。
配件没处采买了,车子组不起来,那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算是一下子砸手里了。
第32章 举报风波
巷子里外几家男人一窝蜂行动,搞出的动静不小,愣是把周边刚刚冒头的修车业苗头,生生给吓没了。
守着一堆费了大力气才淘换来的零配件,几家的顶梁柱全都犯了难。
一个十岁的小屁孩轻轻松松一天都能凑出一辆车,怎么轮到他们这群大老爷们,凑点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呢?
老吴家这些天,吴建国愁得好几宿没睡到一个好觉,张阿妹对着他,更是一天到晚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这不,下午吃饭时,张阿妹看着老吴埋头扒饭,筷子一搁,忍不住又开始了。
“老吴,你弄回来那堆玩意儿,就在那扔着?现在修车摊子是没了,王朝援、王勇家不也攒了不少零碎?你倒是去跟他们商量商量,看看咱家缺的件能不能先从他们手里凑一凑。咱也不图拼得多齐整,只要能骑、能蹬着走就行。不然这二十多块钱就这么扔出去了,让人看了笑话不说,你就不心疼?”
吴建国停下筷子,苦笑着抬头:“谁不想凑合凑合?可咱们这几家,哪家愿意凑?各门各户弄不出能骑的,那是大家都吃亏;可要是凑出辆整的,就一家占便宜,剩下的全干瞪眼。换作是你,你是乐意让王朝援凑成,还是乐意让王勇,还是其他哪家?”
张阿妹被噎了一下,不得不承认,道理还真是这么个道理。换作是她,也绝不肯拿自家的东西去成全别人。她恨恨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就让那堆破烂扔在墙角生锈吧?那可是二十多块,你一个月三分之一的工资!”
吴建国摇了摇头,沉沉地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谁想到那摊子胆子那么小,一点风吹草动就跑没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可心里却明镜一般。
真要是把自己代入那摊主的位置,换了他,他也照样跑。
没办法,这年头就是这样,稍有不慎,便是一场大麻烦。
说起来,也就是那几个摊主跑得快。
毕竟他们刚找不到人,隔天街道办的人就摸过去蹲点了。
他们这一大群人实在显眼了些,也不知是哪位“热心群众”顺手就给摊子举报了。
“人没了你就没辙了?人没也得想辙啊!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连个孩子都不如吧?”张阿妹嘴上不依不饶。
吴建国闷着头不吭声。
张阿妹这话,实在不占理。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人都没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至于“连孩子都不如”,那孩子是普通孩子吗?
人家是全国少乒冠军,电冰箱都是教练亲自蹬车送上门来的。
人小小年纪还能写故事赚稿费,又有几个成年人能比?
吴建国不吱声,张阿妹的火气更不打一处来。
她满脸嫌恶道:“人没了,你就去找人。在附近支摊子的,人能跑远到哪儿去?咱们找到人,把东西原样退回去。哪怕吃点小亏,也认了,只要全退掉就行。”
“退不了啊。”吴建国无奈道。
这修车摊子的人,真要找,自然找得到。
那几个摊主,其实就是几个没考上大学、工作也没着落的待业青年。
张阿妹这主意,早就有人想到了。
王勇前几天就打听到一个摊主的住处,摸着黑,厚着脸皮找上了门。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