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早上去的,直到下午才回来。
去的时候三个人,回来时成了四个。
庄超英在老庄家被庄阿爹、阿婆一通PUA,最后到底把外甥向鹏飞给带了回来。
向鹏飞比周诚和庄图南都小,年纪只比庄筱婷大一岁。
他站在门槛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揪着衣角,不知往哪里放才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胆怯。
庄超英一进门,先看到周诚,像是忘了早上的不愉快,给他介绍道:
“景诚,这是你桦林姑姑家的孩子,是你表弟,向鹏飞。”
说完又朝向鹏飞招了招手,等他挪到跟前,又指着周诚介绍,
“这是景诚,是你二表哥。往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找图南跟景诚。”
向鹏飞抬头看向周诚,怯生生喊了声“二表哥”。
周诚点点头,既不刻意热情,也不显得疏远,只随口道:
“鹏飞是吧,以后你跟筱婷一样,喊我二哥就行。”
向鹏飞非常拘谨地应了一声。
这时候黄玲听到动静,从隔壁林家回来。
一进屋,她一眼看到杵在屋里中央,全身绷着,像根柱子一样的孩子。
“鹏飞,这是你舅妈。”
庄超英有些不敢直视黄玲,却还是硬着头皮介绍。
黄玲脸色很不好,木着脸点点头。
或许是黄玲把不欢迎表现得太明显,向鹏飞畏畏缩缩喊了声舅妈后,脑袋埋得更低了。
原本还绷着一张脸的黄玲,见得那张与庄图南有着四五分相像的稚嫩脸庞,再看到那瑟缩惶恐的模样,满肚子的火气瞬间一窒,心中竟一下子生出同情和怜悯来。
她嘴角动了动,长吐出一口气,表情也柔和下来。
周诚将黄玲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知道,他那位未曾谋面的姑姑庄桦林,今年把孩子送来苏州这边过暑假,其实就是想提前试探试探情况,摸摸家里对自家孩子的态度。
向鹏飞被哪家接受,接下来,庄桦林便会想办法把向鹏飞的户口转过来,再正式寄养到那一家。
庄桦林的想法,苏州这边的庄家人如今也大概能猜到。
所以庄家二老还有庄赶美,才变着法子,说什么也要把这烫手的山芋甩给庄超英。
如今的向鹏飞,无论对那边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
其实不仅黄玲不愿意把人接过来,就连庄超英心底都不怎么情愿。
庄超英把向鹏飞接过来,除了抹不开面子,更多还是考虑了对妹妹庄桦林的亏欠。
对向鹏飞的到来,周诚并不排斥。
毕竟知晓剧情的他很清楚,向鹏飞虽然学习不咋地,后来文化程度也不高,可三观很正,是真正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对后来的黄玲来说,向鹏飞甚至比庄图南这个亲儿子还值得依靠。
“筱婷,去厨房拿西瓜来分一下。”
黄玲对向鹏飞没了怨气,对庄超英的怨气可没少一点。
她也不搭理庄超英,只是吩咐了庄筱婷一声。
孩子来都来了,她能怎么样?又总不能赶出门去。
她终究不是心狠的人。
对向鹏飞,她决定像对自家孩子一样对待,至少表面上一视同仁。
不过这孩子吃的,喝的,用的,可不能由着这边全出了。
她决定明天就请假,她要去老庄家那边,要向鹏飞的生活费。
她觉得自己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明天上门,老庄家要不给钱,她就不走了。
很快,小姑娘便用托盘搬了几块切好的西瓜过来。
“鹏飞哥,吃西瓜。”
向鹏飞离门口最近,庄筱婷进门最先招呼他。
向鹏飞看着托盘上的西瓜抿了抿嘴唇,摇摇头,身体向着一旁让了让。
“我不吃了。”
小姑娘见他拒绝,也没有强求,而是先把西瓜先分给周诚和庄图南。
“鹏飞,吃西瓜!”
周诚手里拿了一块瓜,对向鹏飞招招手。
向鹏飞迟疑着上前几步,心里还在想着如何拒绝。
可周诚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把手里的西瓜塞过去。
“在家里,别客气,吃的喝的,给了就接。”
向鹏飞有些无措地双手接住。
他刚想说谢谢二哥,结果不等开口,周诚已经转过身去,接过妹妹重新递来的一块。
向鹏飞张了张嘴,犹豫了几秒,才仔细打量几眼后,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口。
顿时,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冰凉甘甜浸透全身。
这,是他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吃西瓜。
过去,他只是从母亲的描述中知道西瓜的存在。
他从来没想过,这世上的瓜,竟然还能这么凉,这么甜,这么好吃。
第39章 入城见闻
冰镇西瓜的滋味不论在任何地方,任何年岁,任何季节,都极具冲击力。
向鹏飞捧着那块瓜,哪怕咬得小心翼翼,也很快在不知不觉中只剩了瓜皮。
他把红瓤啃得干干净净,瓜皮上都只剩一层薄薄的青白。
瞥见旁人手里还挂着一层红瓤便被丢进垃圾桶的瓜皮,他顿时觉得不好意思,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往前几步,把瓜皮轻轻丢进垃圾桶。
他有些窘迫,却异常坦诚地开口:“这是我第一次吃西瓜。以前我妈跟我说过,西瓜很甜,夏天用井水镇过会变得冰冰凉凉的、更甜。可我没想到,它真的会这么凉,这么甜。”
向鹏飞的话,每一字都发自真心。
贵省地处西南,九成以上是丘陵山地,是典型的高原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哪怕同一片区域,也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这种独特的地理地貌,让贵省瓜果梨桃兼备,本土的水果品类能超过绝大多数省份。
可八十年代以前,贵省几乎不产西瓜,产地极小不说,因各种原因,还不怎么流通。
这就导致向鹏飞十岁了,也只从自己母亲口中听过西瓜的滋味。
庄筱婷看着向鹏飞赞叹连连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忙解释道:“鹏飞哥,这西瓜不是井水镇的,是用冰箱冷藏的。”
向鹏飞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冰箱?你家里还有冰箱?”
冰箱对向鹏飞来说同样是少见的稀罕物,他只在国营商店中见过冰柜,还从没见过哪一户人家有私人冰箱的。
小姑娘迎着向鹏飞惊奇的目光,骄傲地扬了扬小下巴:
“我家有冰箱呢,就在厨房,还有各种冰棍。冰箱是我二哥打乒乓球赢来的,他是全国冠军,还上过好几次电视呢!”
一提起周诚,小姑娘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不过她才说了一句,就已经快把向鹏飞震傻了。
乒乓球,赢冰箱,全国冠军,上电视,这一个个词汇,都让他怀疑这些词汇还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周诚一见小姑娘眉飞色舞准备吹嘘自己,连忙将其打断。
有些事背后吹就算了,当面吹,他怪不好意思的。
“筱婷,再给鹏飞拿块西瓜,你们吃完了,再一起去洗手。还有雪糕,今天就不限制你们了。”
“知道啦二哥!”
小姑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周诚先出去洗手,顺带洗了把脸。
很快,小姑娘就带着向鹏飞到院子里洗手,也顺便带他去了厨房。
看着那台比他还高出一头,充满着这个年代所特有奢华感的冰箱,向鹏飞眼里满是新奇与向往。
小姑娘给他郑重其事地介绍了冰箱,又从冷冻层里取出两支最贵的奶油冰棒,一人一支。
外头闷热,她指完厕所的位置,便领着人回了屋里。
然而不等两人凉快凉快,身后的纱门又被‘哗’的一声大力拉开。
林栋哲扯着嗓子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晚风闯了进来。
“图南哥,二哥,我听说你们弟弟来了!”
林栋哲的自来熟一如既往,进了门一边喊着,目光便已经落在了向鹏飞身上。
三两句问清鹏飞的来历后,林栋哲的好奇更多更不加遮掩了。
“你是从贵省来的,那你们那儿有什么好玩的?”
向鹏飞直率道:“掰苞谷,赶集,抓蜻蜓,追火车......好玩的东西多得很。”
他看着林栋哲,很喜欢这个自来熟的朋友,直觉对方不会嘲笑他。
“追火车?火车还能追?你们贵省真牛!”林栋哲眼睛倏地一亮,口中赞叹,
“今年二哥去首都比赛就是坐的火车,我跟去了车站才第一次见,以前都只能在电视上看火车。”
今年周诚外出参赛,林栋哲也跟着去了车站送行。
车站里人挤人,连脚都迈不开,小孩子更没有机会玩什么追火车的游戏。
向鹏飞不明白林栋哲为什么会对追火车感到惊奇,不过他没去深想,因为他也同样惊奇着,
“电视?你看过电视?我们那边整个村子都没有电视呢!”
林栋哲一拍胸脯,慷慨道:“我家就有电视,等我妈洗完澡,我带你看电视!”
向鹏飞很兴奋:“好,我回去就可以和我的朋友们说我看过电视了。”
在林栋哲面前,向鹏飞才头一遭展露出发自内心的情绪。
周诚一家人对他固然也挺友好,只是他现在寄人篱下,心理上天然就矮了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