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得出,这句话里大有深意。
自己与林婉儿的婚事,只是划定棋盘。有人要拿他们的婚事进行对弈。
看着神色淡然的周诚,范闲感觉眼前人远比他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至少这看人待物的视角,就绝非一般。
范闲眉头紧锁,带着一丝试探:“殿下为何告知我这些?”
周诚微微笑道:“自然是欣赏你。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货真价实的……叛逆,或者说反抗。”
“啊?”范闲一怔,接着讪笑道:“殿下这是在夸我吗?”
“自然!”周诚点点头首,目光投向李承泽离去的方向:
“敢于抗争是一种非常宝贵的东西。我那位二哥最缺的就是你这股精神。
他明知自己是父皇用以磨砺太子的磨刀石,却一边坦然接受所有安排,又一边又高呼迫不得已。
他最大的‘叛逆’和‘反抗’’,就是在人前光着脚丫子。有人托物言志,有人作诗言志,他却是脱鞋明志,而且还不敢在父皇面前脱。”
周诚的话毫无忌讳,其中信息量之大,让范闲额角都隐隐沁出冷汗。
桑文看着范闲的表情很想笑,她家殿下说话就是这个风格。
当初她也是心惊胆颤,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慢慢习惯。
范闲抹了把脸,努力让表情放得自然。
他当然不会全信周诚之言。
谁都知道,交浅言深乃是大忌。他们才第二次见面,对方完全没必要跟他说起这等隐秘。
二皇子只是太子的磨刀石......这也太吓人了!
范闲此刻真是有些怕了,他怕周诚口中再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他现在感觉,与周诚对谈,远比被二皇子用剑抵着脖子更为危险。
想到这里,他霍然起身:“殿下,草民自幼患有耳疾。这听东西时而能听到,时而听不到。在下预感耳疾要发,还请容范闲先行告辞!”
“区区耳疾罢了,我可以召御医前来问诊。范公子何必急于离去?我与你甚是投缘,不妨再聊聊。”
“殿下说什么,草民听不见!殿下恕罪哈,诗会那边郭宝坤尚欠我几个响头,我得回去盯着,怕他溜了!”
周诚笑了笑,没有出言阻拦。
范闲暗自松了口气,刚转身走出两步,身后便又传来周诚的声音:
“可惜范公子耳疾复发,本来还想告诉你‘鸡腿姑娘’的来历。”
‘鸡腿姑娘’四字一出,范闲抬起的脚,顿时凝滞在半空。他猛地回过身,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殿下,您知晓鸡腿姑娘的来历?您怎不早说呢?”
周诚呵呵一笑:“范公子的耳疾这般快便好了?”。
范闲厚着脸皮凑近:“托殿下鸿福,好了,一下子便全好了!殿下,您刚才说知道那姑娘的来历,敢问那姑娘是谁?有何特征?别是搞错了!”
周诚不理,只道:“这葡萄太甜了,嘴里有点干巴。谁帮我倒杯茶过来?”
不等桑文动,范闲直接小跑两步冲进亭中,提起茶案上茶壶干净利落便斟满一杯。接着返回,双手恭敬奉上。
周诚接过茶杯,品了一口:“凉了”。
就在范闲苦着脸,以为他要热茶时,周诚却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即将空杯递给桑文。
“你之前说在庆庙邂逅,我心中便大致有了目标。”
周诚简略描述了林婉儿的样貌,范闲连连点头,喜色漫上眉梢,对此他还不满足,继续追问:“殿下可还知晓其他特征?”
范闲之前讲述与鸡腿姑娘邂逅时,刻意隐去了几处细节。
周诚哪里不知其中关窍,直接道:“那姑娘患有肺痨,遇风便咳,经常会咯血。我说的是与不是?”
范闲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抓住周诚的手臂:“没错!殿下,您说得没错!是她!就是她!”
他紧紧抓着周诚的手:“殿下,那姑娘究竟是谁?告诉我,我想见她!”
“先别激动。”周诚掰开他的手,待他稍平复些,才慢悠悠道:“现在你明白了,我认识那鸡腿姑娘不是虚言。
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如今一心想着解除与婉儿的婚约,但若真寻到那位姑娘,你的想法怕是要变!”
“除非鸡腿姑娘便是林婉儿,否则绝无可能!”范闲在心中暗忖。
而那鸡腿姑娘可能是林婉儿吗?当然不可能!
周诚说他想法要变,估计是那姑娘出身太低。
可出身而已,他怎会嫌弃?
于是范闲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神色转为郑重,向着周诚道:“不论她是何身份,是婢是奴,我心唯系于她一人。恳请殿下告知,成全于我!”
周诚却再次呵呵一笑:“我这人啊,素来少信言语,只看行动。”
范闲立时会意,立即追问:“那殿下想要看我如何做?”
周诚:“其实对于这门婚事,婉儿同样不情愿。她心中与你一般早有属意之人,只是父皇指婚,不敢推拒。
如今你既对鸡腿姑娘情有独钟一往情深,便由你写下一封退婚书。正好解了婉儿的为难。我会转交婉儿,也算尽了我这兄长的本分。”
“好!我写!”
范闲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应下。
“爽快!”周诚哈哈一笑,赞了一句。
说罢,他示意桑文唤来侍者,备好纸笔。
很快,笔墨纸砚备好。
范闲于凉亭茶台前铺开宣纸,提笔便书。
不多时,书写完毕。
他浏览一遍退婚书,自觉言辞恳切,情理兼备,甚至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下,可需按上手印?”
周诚摆摆手:“免了。就范公子这笔迹,比手印签名更显真章。”
范闲嘿嘿一笑,也不觉尴尬。
“退婚书在此,现在殿下可否告知那姑娘身份了?”
“不急,不急。”
范闲眉头一皱,衣袖下拳头都捏紧了几分:“这怎么能不急?”
周诚瞥他一眼:“你们一见钟情时尚为互通姓名,现在又急什么?我总得回去问问人家姑娘本人的意见吧?人家同意了,我才好告诉你!三天,不论成与不成,我都会给你答复!”
三天?
范闲听罢,感觉太长了。
他现在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还要等三天,简直是要命了!
而且三天时间,指不定有什么变故呢!
周诚看出他的顾虑,不等他说,便对桑文道:“桑文,你来与范公子说说我的原则。”
桑文欠身一礼,微微一笑,声音清晰:“我家殿下从不说谎。只要应下,便会去做。若遇不便回答之事,要么不应,要么沉默。范公子放心便是。”
范闲将信将疑间,周诚已对着桑文佯训道:“只说第一句便好,后面的可以不用说。”
桑文带笑,乖巧地应了声“是”。
看着两人打情骂俏,眉目传情,范闲忽然想到,他对鸡腿姑娘一见倾心,对方却未必情深。
若那姑娘腼腆回绝,岂非空欢喜一场?
不行!他必须知晓鸡腿姑娘的身份。即便对方无意,他也要上门追求。
想到这里,范闲向周诚旁敲侧击道:
“殿下,不知......殿下与那位姑娘是何关系?”
周诚略作沉吟:“其实我与那鸡腿姑娘算不得熟悉,不过与她娘亲却是知根知底的关系。由我出马,你安心等消息便是!”
知根知底?
范闲觉得这词似有深意,只是此刻也无暇探究。
他深深鞠了一礼:“那范某便静候殿下佳音了!”
范闲直起身,只觉心中有了盼头。他瞥了眼即将干透的退婚书,主动告辞。
对于这封退婚书,他并不在意,更不担心被人利用。
得知林婉儿亦有心仪之人后,以己度人,他便倾向于由自己退婚。
他主动退婚,即便庆帝降罪,他也自认承受得起。
庆帝与司南伯乃总角之交,总不至于退个婚便要杀他。
至于其他惩处,他本就生长在儋州那偏野之地,京城待不下去,大不了重回故地。
再说他如今身为八品高手,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周诚点头应允后,范闲便怀着既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离去。
桑文目送范闲背影消失。
虽说一开始有些不齿范闲抄诗的行径,可对方对感情的执着还是改变了她的看法。
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姑娘,甘愿放弃郡主,甘愿放弃权势,甚至直接写下退婚书,如此痴情之人,整个天下又有几人?
她心下暗自期盼这段痴情能有好结果。
见四下无人,她凑近周诚,压低声音问道:“殿下,那鸡腿姑娘究竟是谁啊?”
周诚随意道:“林婉儿呗。”
“啊?”桑文懵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那林婉儿不就是范公子的未婚妻吗?”
“对啊。”周诚点头,又补充道:“范闲进京首日,父皇便安排了他与婉儿相见。只是两人互不知晓身份罢了。”
桑文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她很想问周诚为何要“骗”范公子,可细想周诚所言,竟真无一句虚话。
“殿下,您这也太……坏了吧!”
周诚哈哈一笑,不以为意:“放心,不过逗逗他们罢了。郎情妾意,又有父皇婚约在先,他们想不成都难。我这算是成人之美,人为给他们添些波折,增进感情。”
桑文无奈翻了个俏丽白眼,对自家殿下的不要脸和恶趣味有了更深的认识。
“好了,戏也看够了。带上范闲的退婚书,回府。”
周诚吩咐桑文。
他准备拿这退婚书送给李云睿。
之前就答应李云睿会让范闲主动退婚,只是这么久都没动静。
还有范闲进京那次把她安排打乱,虽说帮了她一点,可发挥的作用只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