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
“那范闲虽有几分诗才,可归根究底还是乡野之徒,不曾受过正经宗室教养。
婉儿是我唯一的骨肉,我亏欠她太多,总得为她着想。
这范闲心有所属,不识好歹,即便奉旨成婚,他的心也难系在婉儿身上。
况且婉儿自幼体弱,需要一个能全心全意照顾她的夫婿。那范闲既无意,云睿斗胆”
她深吸一口气: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庆帝没有看她。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退婚书上某个洇开的墨团,语气闲淡得像在品茶:
“范闲心有所属,你又看不上范闲,朕便要收回成命,若不收回,便是强人所难了?”
“云睿不敢。”
“朕可没看出你不敢。”
庆帝淡淡瞥了眼李云睿。
范闲属意是谁,再没人比他更清楚。
毕竟当初神庙偶遇,便是他为范闲和林婉儿准备的相亲局。
之后范闲一直寻找鸡腿姑娘,都被他看在眼里,他也不戳破,就觉看个乐子。
不想今日李云睿竟带着范闲写下的退婚书过来了,这倒让他有些奇怪。
“这退婚书是谁给你的”庆帝直接发问。
李云睿见没见过范闲他还是清楚的。
李云睿略一迟疑,想想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是承诚交给我的。”她垂下眸子,语气轻柔,“承诚这孩子……孝心可嘉。他知道我日夜为婉儿的婚事忧心,正巧与范闲偶遇,便相约交谈。得知范闲早已心有所属,非婉儿良配,便好言相劝,请范闲写下了这封退婚书,辗转交到云睿手中。”
“承诚……”
庆帝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他不认为李承诚能看穿自己当初的安排。
退婚书这事,在他眼中就是周诚与李云睿暗中达成的一桩交易。
李云睿从内库暗拨银两贴补诚王府,他不是不知道。周诚隔三差五出入广信宫,他也一清二楚。
两人无非是各取所需,李云睿出钱,周诚出力。
“陛下,还请重新考虑婉儿婚事!”
李云睿深深一福,再次恳求。
庆帝却是不答,只是伸手,将那封退婚书在手中缓缓团成一团,指节收紧。
然后,他随手一抛。
纸团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精准落入御案旁的废纸篓中。
“这范闲的字,”庆帝收回手,语气平淡:“实在有碍观瞻。朕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他轻轻搓了搓手:“你去告诉他,好生练字。既要写,那便好好写,莫要污了朕的眼睛。”
说罢,他重新拾起朱笔,低头看奏折。
李云睿愣愣看着纸篓中那团废纸,忍不住出声:“陛下!”
“云睿。”
庆帝没有抬头,声音却陡然沉下。
“朕的话,不够清楚?”
李云睿紧咬下唇。
“出去!”
李云睿身形一晃,深深躬身。
“……云睿告退。”
她退后三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庆帝的意思,她看明白了。
她低估了庆帝的决心。
范闲与婉儿的婚事,谁来反对都没用,谁来求情都没用。庆帝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将内库财权从她手里剥离,交到他属意的“女婿”手中。
她忙了这些时日,费尽心机......全是做了无用功。
御书房的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李云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
阳光铺满整个宫院,照得琉璃瓦璀璨刺目,照得朱红廊柱明艳灼人。
她方才脸上那副柔弱、恳切,一层一层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
广信宫。
轿辇刚落下,李云睿便看见了宫门前的林婉儿。
她站在廊下,手里捏着方丝帕,只一径望着宫道尽头。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眼里那抹藏不住的急切还没来得及收好,便被李云睿尽收眼底。
李云睿脸上的寒意迅速消融。
她快步上前,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
“外面有风,你身子不好,怎么站在这里等?”
林婉儿垂下眼,睫毛轻轻扇动。
“婉儿……想娘亲了。”
李云睿轻笑一声,拉着她往宫里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看你方才那脸色,可不像只想娘亲的样子。”她偏头看了林婉儿一眼,眸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婉儿如今在娘面前也学会藏话了。”
林婉儿讪讪地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进了寝殿,屏退左右,李云睿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殿内燃着熟悉的沉香,丝丝缕缕,安神静心。
她这才轻声问:
“这么早过来,是有事?”
林婉儿垂着眼,片刻,才开口:
“我听三哥说……他把范闲写的退婚书,交给娘亲了。”
李云睿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范闲那退婚书是在我这里。”她语气平和,“放心,这事不用你出面。一切由为娘来解决。”
林婉儿咬了咬下唇。
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落下朦胧的光影,看不清具体神情。
“毕竟是陛下的旨意……”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其实,婉儿也不想太任性。”
李云睿的笑意一下子凝在唇角。
她慢慢松开林婉儿的手,缓缓直起身。
“之前你不是一直想退婚吗?”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像没了温度,“这是……改主意了?”
林婉儿低下头,
“……之前有一点误会。”
“误会?和范闲?”
林婉儿的头埋得更低。
“......是”
殿内静了一瞬。
“能解开误会,看来你是见过范闲了。你怎么见他的?”
林婉儿迟疑了一下,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李云睿一眼,又垂下,如实道:“三哥帮我约的范闲。”
“李承诚?”李云睿语调几乎是瞬间变了。
“是。怎么了,娘亲?”
李云睿将那抹失态迅速收拢。
“没,没什么,就是有些奇怪而已,毕竟过去你们交流好像不多。”
“确实不多。”林婉儿轻声说,“上次见面,还是在靖王世子的诗会上,偶然遇见的。”
李云睿沉默片刻,唇角噙上淡淡的笑意:
“你跟我说说,承诚是怎么安排你跟范闲见面的吧。”
林婉儿点点头,将昨日经过尽量简要地讲了出来。
李云睿一脸无语:“你说他让范闲写了退婚书,然后就安排了你跟范闲见面了?”
林婉儿点点头。
李云睿不说话,只是心中暗恨:
“他有毛病吧!”
虽说林婉儿说的委婉,可她何尝听不出她跟范闲两情相悦。
看着女儿脸上那层淡淡的绯红,看着那双澄澈眼眸里藏不住的欢喜。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若林婉儿没见过范闲,她直接除掉那小子就好了。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可现在
现在若除掉范闲,难免会让林婉儿伤心。
李云睿闭了闭眼,又睁开,
“婉儿的意思,这婚不退了?”
林婉儿红着脸。
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