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光大师不肯回答，只是合掌念佛，已说明一切。
单正却松了口气，他也不用看了，干脆将那一册丢了回来。
马大元都没接，挥手将其扫入火堆，眼瞅着烧成一团灰烬。
话说到这份儿上，所有人再无怀疑他的论据与指控。
乔峰也将余下两册秘籍烧了，望着跳动的火焰，愣神了片刻，霍然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
马夫人再次叫起来。
她鄙夷的瞥了一眼旁边那几个男人，堂堂丐帮长老、舵主，关键时刻支棱不起来，果然都是不中用的。
“各位叔伯，妾身本无意打搅此等大事，奈何涉及杀夫之仇，今日定要问个清楚。”
她盯着乔峰，恨意微露，声音却哀婉凄清，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乔帮主，先夫平生诚稳笃实，拙于言词，江湖上并无仇家，只是为了监督于你，才当了这有名无实的副帮主，更收藏了那封信。”
乔峰头一次认真端详这满身缟素的女子，沉声问：“你疑心我杀了马副帮主？”
事到如今，他反而不生气，也不焦急，冷眼看着妇人如何作怪。
马夫人被他看的心中发毛，但这是她最后一次指控乔峰的机会，错过了，将再无可能。
她咬紧牙关，说道：“先夫遇害前一晚，曾有人摸入我家偷盗，翻遍了箱笼，带走十几两银子，却遗下了此物。”
她从袖子里抽出把扇子，展示给众人看。
徐长老虽然慌张，却也无路可退，硬着头皮念道：“朔雪飘飘开雁门，平沙历乱卷蓬根；功名耻计擒生数，直斩楼兰报国恩。”
翻过来，看着自己亲手所画的壮士出塞杀敌图，长叹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乔峰，这扇子是你二十五岁那年，汪帮主所赐，老夫亲手所画。你还有何话说？”
乔峰不答，环顾众人，朗声喝问：“众位兄弟还有什么话说？”
徐长老，白世镜，传功长老，一个个闭口不言，躲开他目光。
乔峰心中了然，蓦地哈哈大笑，声震密林，花雨纷飞，犹如苍天涕泪，六月飞雪。
他从裤袋里抽出打狗棒，双手捧起望天一敬，大声道：“乔峰愧对汪帮主器重，如今身世未明，不敢继续担此重任，就请诸位另选贤明，接下帮主之位。”
说罢，他昂然站立当场，等了半晌，无人敢应声，挺身而出。
实在是，丐帮上下，无人能与其比肩，没那个资格和脸皮接棒。
乔峰心中黯然，又道：“既如此，便暂且由徐长老和执法传功二长老掌管此棒，日后定了新帮主，再由你们转授不迟。”
徐长老迫不及待，迈步上前要去拿打狗棒。
忽听马大元又叫一声：“慢着！”
徐长老险些被他惊的魂儿都飞起来，一颗老迈心脏险些停跳。
实在是，这位每次喝止，都要弄出些要命的变数。
却见马大元冲着马夫人嘿嘿一笑：“贱人，你看看我是谁？”
第161章 扭曲之心，一朝雪恨
他用力揉搓面颊，同时潜运内功，冲击几处穴位。
陆泽遥遥引动留在马大元体内的真气，将替他改易容貌的手段收回，原先被强行缩变的筋骨纷纷复位。
众目睽睽之下，马大元的身躯一点点挺直，从稍微驼背、缩肩的姿态，舒展成更加魁梧挺拔的模样。
变化最大的是他那张脸，从大众脸恢复为本来面目。
在跳动的火光照射下，整个过程看起来颇为诡异。
看清他的模样之后，马夫人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尖叫：“你是大元……你是人是鬼？！”
马大元！
丐帮高层对他再熟悉不过，心里有鬼的白世镜，惊恐的“啊”一声，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没有参与杀他的人，如徐长老和全冠清等，也震惊的张口结舌，头皮发麻。
恢复容貌的过程并不好受，但那点儿痛苦，比起即将复仇的痛快，根本不值一提。
马大元嘴角拉扯，笑的格外狰狞：“贱人，没想到吧，你们处心积虑伪装陷害慕容复，结果没有将我杀死！”
马夫人浑身战栗，两眼直勾勾盯着他，呼吸停滞，说不出话来。
旁边，乔峰反复打量他一番，沉声道：“我亲手检查过马副帮主的伤势，那是必死无疑的。”
他今天经历的诡谲事情太多，已经不敢轻易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
马大元扬起脖颈，拉开领口，向他展露出仍然有明显形变的咽喉。
“当日你亲手摸过我的喉骨，碎了多少块儿，应该心中有数吧？”
陆泽妙手回春，尽量让碎掉的骨头复原，但涉及到筋络血管、肌肉骨骼，能恢复成现在模样，已经很不错了。
乔峰对他熟悉无比，凭着气机感应和犀利目光，从里到外的审视一番，缓缓点头：“你是马副帮主，原来你没有死。”
马大元嘿嘿笑道：“汪帮主的托付还没有完成，丐帮内的蛀虫污秽还未清理干净，身边的奸夫淫妇还需要亲手诛除，老夫怎么敢死，怎么能死！”
无需他解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旁边，唯一完好的杏树下，点亮的灯笼照耀着俊美无匹的道人，娇俏可人的侍女，悠扬的琴音，袅袅的香烟。
是他。
从一开始来到杏子林，看似置身事外理性围观，实则一直暗中操控着进展。
他不知用什么手段救了马大元，一直忍耐到今天的机会，跳出来扭转乾坤。
好一个妖人！
场中没有一个傻瓜，他们能联想到很多东西，心中无比忌惮。
蓦地，忽听马夫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他不是马大元，他是妖人，快杀了他！”
这淫妇的心理扭曲、精神变态，性情迥异于旁人，又心狠手辣。
她辛苦策划了一切，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如何能允许有人一而再的破坏？
疯狂之下，她甚至忘了恐惧，只有无尽的怨恨，驱使她作出最符合时机的正确选择。
“他是妖人！”
“十方秀才”全冠清最先反应过来。
他和其余参与阴谋的人还不一样，在确定乔峰为契丹人之后，真心认定除掉他对丐帮好，对大宋也好。
至于马大元，是死于乔峰之手，还是被慕容复所杀，其实没那么重要。
但他此时已经想清楚，马大元被害，极可能是马夫人康敏所为，那么自己被牵连进这个必死阴谋，要想活命，只有拼死一击。
全冠清手中亮出把精铁打造的折扇，手指一抹，嗤嗤射出数道寒光，直刺马大元的腰肋。
马大元此时在陆泽的先天气场内，将所有人的方位状态尽数掌握。
全冠清才有动作，他早已提聚真气，信手一挥，将射来的纤细毒针尽数斩断。
而后冲对方森然一笑：“全舵主，你如此积极上蹿下跳，那淫妇可是让你沾了好处？徐长老他们可是许了你以后当继任帮主？”
全冠清不答话，疾言厉色的喝令下属：“布打狗阵法！”
继而狠狠瞪着其他人：“你们还在等什么？！”
“杀了这妖人！”
徐长老也知道没有退路，与陈长老不约而同的飞身扑过来，各自拿了一柄钢刀，挥舞的光影闪耀，刀气呼啸。
“来得好！”
马大元嗓音依然怪异，笑起来更显狠戾，挥动双爪迎头拨打，锵锵金铁爆鸣之声不绝于耳。
他有陆泽的加持，几乎能看清对方每个人、每一招的先后、角度、虚实、迟速。
真气在十指尖凝聚如刀，坚硬如钢，挥动时犀利绝伦，竟将对方的刀节节斩断，只剩下刀柄前不过三五寸。
徐长老万没料到他武功如此之高，震惊之下，真气一乱，被马大元觑准时机，一爪撕烂了胸膛，骨头都断了数根，真气侵入心脏，当即踉跄倒退，失去战力。
陈长老劈手将刀柄砸过去，双掌一晃，呼呼连续拍出十几道劲风，同时急促叫道：“白长老，你还在等什么？！”
他这厮是杀死马大元的真凶，难道不该最先冲过来舍命一搏？
这却是看错了白长老。
白世镜当日杀马大元，多半因一时欲火烧坏了脑袋，又被康敏逼迫的失了计较，冲动之下，借着酒劲下了杀手。
事后，他一直心怀愧疚，坚决不参与陷害乔峰之事。
此时见马大元死而复生，他心里生出“善恶到头终有报”的念头，即便此人并非马副帮主，那也是有人借尸还魂来报仇，他是活该。
如此想法之下，如何能出手再次拼杀，一错再错？
他不动，全冠清却扑过来主动补位。
这“十方秀才”的武功与各位长老相近，还不如包不同，距离乔峰更是差了七八个慕容复。
他挥舞的铁扇虽然变化多端，在马大元看来慢的跟老牛破车，也不惧扇上涂抹的毒药，砰啪几番急促碰撞，嘶啦一爪裂开扇面，跟着一把捏碎他右肩。
全冠清痛叫之中，飞起双脚蹬踏，马大元双爪极快点在其膝盖骨上，敲的粉碎。
那“十方秀才”翻身栽倒，满地打滚，再也爬不起来。
转眼间，场中只剩下陈长老。
没了麻袋和毒蝎，他的杀手招式废了大半，赤手空拳招架不过十几爪，忽然眼前一花，马大元鬼魅般闪到他的左侧，双手锁住右臂前后，喀啦啦一抖，将骨头筋络尽数扯碎。
马大元再飞起一脚，将此人踹的横飞四丈，当空喷血。
此时，数十名乞丐组成的打狗阵也发动，一霎间，密密麻麻的长短棍棒林立，劈头盖脸的打砸下来。
马大元发出一声粗粝长啸，双臂向后舒展，如同振翅翱翔的雄鹰，浑身真气高速奔流，竟真的冲天而起。
陆真人出品的武功，那必须是招式、身法、内功三位一体，一动齐动。
马大元苦练半年，此时已有脱胎换骨的进境，双臂如鹰翼抖震，将压顶而来的棍棒全部震断，一闪一扑，凌空下击，将七八名乞丐轰的东倒西歪。
再贴地狂转，眨眼间周游一圈，又是十几条人影惨叫着跌扑出去。
眼看大阵要破，蓦地一道瘦小身影从外面闯入，从他侧后方一掌拍来。
这人身法太快，马大元眼角只看到一道灰影。
其武功也高，一掌之中竟然蕴含三重劲气，正是“长江三叠浪”的打法。
第一道无声无息，第二道风起云涌，第三道龙吟虎啸，叠加为排山倒海般的刚猛威势。
这要是拍个正着，便是铁铸的人像也要打碎！
好个马大元，危机之中并不慌乱，霍然收束双掌，竟是提聚全部功力，直上直下的当头硬磕。
嘭嘭嘭！
三叠浪的劲气被他指尖喷吐的锋刃切碎，狂澜四散，将附近的丐帮弟子扫的满地乱滚。
他硬吃这一招，也感到胸膛发热，气血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