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群雄往里面看,是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试图以劈空掌清扫,却发现那雾气粘稠的不正常,根本无法彻底廓清视野。
他们也是被刺激的失去理智,大声呼喝着闷头冲撞进去,立即被剑气、掌力劈面打得死伤尽有,惨叫着倒飞,或者就地仆倒,被后来者踩踏着,继续猛攻。
也有些性急的,飞身跳起两丈,贴着屋顶往下扑击。
段誉呆在王语嫣身边,那“六脉剑气”仿佛自主行动,看也不看的一道剑气射去,打得他们凌空摔落。
或者砸到其他豪杰,或者被地上横七竖八的兵器戳出几个大洞。
恍恍惚惚的雾气弥漫,极好的遮掩了残酷杀戮的景象,以至于双方都埋头对攻,忽略了死亡数量直线飙升。
忽然有人往前一冲,竟撞上了垒砌成墙的尸堆,那独特的触感令他脑袋猛然一清,仔细看去,骇然见当面堆积了不下三四十具尸体。
而战圈中的段誉也终于力竭,指指戳戳发不出剑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朱受他影响,也放弃了对血雾的掌控。
剑招一停,王语嫣和对面发出的掌力对冲,嘭然闷响中,劲风呼啸,吹散雾气,显露出来的景象,将他们吓得险些晕厥过去。
围绕段誉他们这一桌大半圈,呈弧形堆积着一座人体小山,粗看上去,怕不有六十七人之多。
大半已经死掉,且尸体残缺不全。
少半貌似还活着,却也是伤势沉重,血流不止,看上去离死也不远了。
从一丈外的贴地平铺,到三丈处的隆起成堆,再到四五丈远处的零散横躺,大厅之中近三百豪杰,被他们几个砍瓜切菜一般的打垮了三成。
看到这场面,阿朱尖叫一声,赶紧转过身去,发现阿碧不知何时早已用纱巾蒙住双眼,只凝神运转“止息”心法,全神贯注的弹琴。
王语嫣和段誉对视一眼,感觉心脏揪成一团,呼吸艰难,不自觉地松开手中剑。
段誉面无人色,瘫软如泥,语不成调的颤声道:“这……这是我做的?”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去信,这简直跟一场噩梦相似。
他是信佛的,将来也必定会去天龙寺出家,怎能如此残暴屠戮?
这罪过之大,怕是要下阿鼻地狱了吧?
一片静默之中,他们头顶的房梁终于支撑不住。
前后被段誉射了多道剑气,又被掌风劲气反复摧折,终于达到了极限。
先是吱呀呀木料裂开、扭曲的呻吟,继而喀嚓断裂,带着大片屋顶轰然垮塌,沉重瓦片如泥石流倾泻而下,将那尸堆遮盖住大半,在双方之间形成到隔绝屏障。
王语嫣挥掌清开飞扬的尘土,眼见屋顶动摇,干脆挥袖发出劲气裹住众人,一个个从空洞中扔上屋顶,跟着如一朵白云冉冉升腾,飞到上面。
居高俯瞰,见院落中也是一片狼藉。
入门照壁在多次撞击下崩塌半边,一座假山给掌力拍碎,旁边的大树齐腰折断,上面挂着扭曲的尸体。
更前边的水池之中,倒卧着几具尸体,鲜血将里面染成了红色,死鱼翻起白肚皮。
其余另有二三十具死尸,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乔峰被数十人困在一角,战斗正陷入胶着。
他到底是寡不敌众,在上百人不住围攻之下,纵然杀死了三四十号,打伤相同数字,余下的全都是功力深厚的老江湖,包括少林二玄、谭公谭婆等江湖一流高手。
他们趁着乔峰流血过多,内力耗损过剧,体力明显下降的机会,纷纷以看家绝招群起围攻。
乔峰左右支绌,不时以降龙掌的刚猛掌力轰出去,一招便是一人打飞,又数十掌下来,他的真气渐渐不济。
玄寂大师忽然使出“一拍两散掌”。
这武功极难练成,出招便是毕生功力汇聚,掌力雄浑,如排山倒海一般,对手根本没机会接第二招,便要当场毙命。
乔峰认得此掌,知道厉害,但他并非全盛之时,勉强以一招“震惊百里”怼上去,只听嘭的一声沉闷巨响,双方各自倒退一丈。
玄寂大师嘴角流血,哑然叹息:“好一个降龙掌法,可惜可惜。”
掌法虽好,掌握在一个危险的人手里,那便可惜。
乔峰身后撞上了两人,顺势卸力,将他们胸骨弄断七八条,只觉五内翻腾,一口血腥气涌上喉咙,却被他倔强的硬压下去,反而加重伤势。
玄难大师已聚起真气,冷冷盯着他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做困兽之斗么?”
乔峰有怨难伸,仰天大笑道:“哈哈哈,乔某若想逃走,你们拦得住么?”
他本想打散这些人,进大厅中救援义弟段誉,忽听那边轰隆隆房倒屋塌,随后屋顶上人影闪动,却原来已经暂时冲出困阵。
但仍有百余人围住四周,看样子脱险不易。
“看来,只有我死了,才能换得他们安全。”
乔峰此时浑身乏力,眼睛却依然明亮,魁梧身姿屹立不倒,竟无人敢上来取他性命。
“呵呵,我纵横江湖十余载,向无败绩。一生从未作恶,也绝不死于尔等庸碌之辈手下。”
说罢,他正要举起左手破盾,割断喉咙,忽然头顶压下一道刚猛劲气。
乔峰下意识抬盾格挡,那力量竟是虚晃一枪,蓦地转向,直拍玄难大师。
那老和尚所蓄招式立即被引动,双方硬碰硬,轰隆爆响之中,狂澜炸开,风暴吹翻了附近数人,遮掩住他们视线。
玄难大师踉跄数步,强压翻腾内息,定睛一看,赫然有一个高大身影从天而降,手里扯着条长索,一头拴在门外旗杆顶部。
这人借着震飞的力道,一把抓住乔峰胳膊,顺势拖拽绳索,旗杆大力回弹,呼的凌空飞出十几丈远,荡秋千似的甩出去,再一晃便落入三十丈开外,转眼没了踪影。
“哎呀,快些拦住他!”
玄寂大师缓过劲来,急忙大声叫嚷,却哪里来得及。
不对,还有他的结拜义弟那几个,抓住了当人质,逼迫其现身伏法。
霍然回头,刚刚还在屋顶上看热闹的一堆人,全都消失不见。
“人呢,人到哪里去了?!”
老和尚气的大声咆哮,散落各处的群雄如梦方醒,定睛一看,刚刚痛宰他们的那些男女,全都不知去向。
薛神医和游氏兄弟都没死,从垮塌的大厅跑了出来,眼见着院落中也是一片凄惨景象,都呆愣当场,无言以对。
“怎……怎么会这样?!”
半晌之后,薛神医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精气神都要垮了。
他只是想借势搞点动静,为自己师门复仇积累些本钱,没想过要弄成如此凄惨模样。
游氏双雄也是为讨好他,兼且受到少林委托,也想着打出更响亮的名头,才积极筹办此次大会。
他们只是想借乔峰身世捞点好处,有什么错。
罪不至此啊!
兄弟俩欲哭无泪,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未来毫无希望。
不知呆愣多久,薛神医听着那许多人的呻吟,终于恢复作为医者的本能,伸手往袖子里摸银针,却触碰到一张硬邦邦的物事。
拿出来一看,是他此前发出的英雄帖。
只是这一张上面,用剑意纵横的字体写着:“速回擂鼓山天聋地哑谷,告诉聪辩先生苏星河,贫道七日后前去拜访,知名不具。”
如此落款,如此口气,换成以往,薛慕华决然会丢弃一旁。
现在他已被打击的魂不守舍,傲气全无,两眼直勾勾盯着那帖子,半晌挪不开视线。
实在是,那些字非同小可,每一笔都像是一招剑法,在他脑海中化为活动身影,一边勾勒成完整字形,一边演练着高明剑法,最终却化作了模糊的道人形象。
他完全认不出来,但莫名就知道了,此人正是出现在杏子林中的陆真人。
嗯,连这三个字也是自动蹦出来。
如此神乎其技,直令的薛慕华胆寒不已,却要比当年的星宿老怪还要可怕。
他抖抖索索站起来,强忍心中惊惧,收好了帖子,拿出银针和药物,开始帮忙救援伤患。
另一边,陆泽悄然接走了段誉等人,从聚贤庄外密林处寻到了蠢驴,便调转方向,往南面山中快速行去。
阿碧自始至终没参与战斗,连那凄惨场景也未目睹,此时最是精神,见越走越荒僻,开口问道:“道爷,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呀?还有,那位萧老爷子怎地不与咱们一道走呀?”
陆泽道:“先找个地方,让他们几个缓一缓。至于那萧远山,给他儿子上课去了。”
“哦。”
阿碧便不多问了,转而关心起来阿朱和王语嫣的状况。
陆泽远望山峦,心中暗想:“那爷俩会面,该是怎样的景象?”
第172章 华夷之辩,新生乔峰的作业
萧远山蒙了头脸,连身形也略作改易,避免被乔峰看出端倪。
他先以长绳救人脱险,再从庄外“借”了两匹快马,一路西行,狂奔中也没忘了拿出金疮药,让其暂时包扎住出血的的伤口。
出去二十里后,选地方渡过伊洛河,入了山中,又弃马翻过数个山头,找到一处偏僻山谷,进了个石洞。
乔峰一直没机会问其姓名,那人也闷声不吭,替他处理完了外伤,又摸出半盒谭公的灵药。
这是陆泽闯入大殿教训游氏双雄时,顺手捡来的,分给他一半,其余留作研究之用。
必须得说,这灵药效果非凡,只需薄薄一点,便将伤口收住,快速修复起来。
萧远山忙活完毕,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盯着乔峰看了片刻,忽然劈手给了他一巴掌。
乔峰被打得愣怔一下,当即反应过来。
随后,二人以小巧功夫交手数十招,几乎不分胜负。
萧远山忽然停手,变了嗓音,怒声骂道:“你这臭骡子,练了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何事不可为,为甚要去与那一干妄人做什么绝情断义,险些无端送了性命?”
乔峰也知道自己热血上头,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叹道:“恩公教训的是,乔峰以有用之身,为此无益之事,原是不当。只是一时气愤难当,蛮劲发作,便没细思后果。”(原文)
萧远山道:“嘿嘿,原来是蛮劲发作。”
抬头向天,纵声长笑。
三十年前,他是否也蛮劲发作,才放弃杀光那些伏击者,冲动之下跳落悬崖?
三十年间,他是否也因蛮劲发作,横下一条心埋首少林寺,困于七十二艺而不自省,以至于荒废大好时光?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莫非自己三十年没管教的儿子,竟要走上他的老路?
萧远山心中悲凉,忽然又想到那陆道人,或许有他的插手,能改变峰儿的未来命运。
幸甚,幸甚啊!
他的笑声转暖,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丢到乔峰手中。
“养伤期间,好生研读,不要再犯蠢。”
说罢,不顾乔峰呼唤,闪身离开山洞,转眼不知去向。
乔峰冲出一看,见他鸿飞冥冥,怅惘叹息,掉头回来,见山洞中食水衣物齐全,最妙的是有一大坛酒。
他顿时大喜,打开掬了一手,只觉甘美异常。
下意识的想先痛快喝一气,忽然想到那恩公交代,便压下馋虫,擦净双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卷《唐书》,乃是欧阳修、宋祁主持编撰,只是选取其中部分章节,合订而成。
书卷之外,另有数篇文章,包括李斯《谏逐客书》,韩愈《谏迎佛骨表》、《原道》,苏轼的几篇文章,基本都是在论述“华夷之辩”这一中心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