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元见上首那人依然不开口,暗暗有些焦急。
却听萧远山嘿嘿笑道:“叶二娘,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人能说破那人真面目?你却忘了,老夫藏身少林三十年,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眼睛?你与那人在紫云洞相会,后来他叫乔婆婆为你接生,再后来你给那孩子身上留下记号……”
叶二娘不敢听下去,双手捂住耳朵,试图以磕头和哀求打断他。
萧远山心如铁石,哪能受此影响。
便在此时,终于听玄慈方丈幽幽长叹:“善哉善哉,既造恶因,便有业果。萧老英雄,老衲承认就是,别再折磨她了。”
他这一开口,所有谜团砰然散开,无数豪杰却不敢置信,目瞪口呆,张口结舌,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蓦地轰然炸了锅。
“怎么会是玄慈大师?!”
“他就是带头大哥?是他带人去截杀了乔峰父母?”
“他便是那叶二娘的姘头,还生了孩子?这是犯了多大戒律啊!”
“想不到,想不到啊,还有这一出,可真是峰回路转,奇哉怪也!”
……
图穷匕见,真相大白。
今天这事,注定要成为以后数十年的江湖大话题。
少林寺藏污纳垢成了实锤,无可辩驳。
马大元趁机添上一把火,在乱纷纷吵闹之中,高声喝道:“玄慈方丈,你当年与叶二娘如何荒唐暂且不说。我只问你一句,她那一身武功,是否你帮她练成的?”
叶二娘原先只是个普通农户人家的女子,根本不会什么高深武功,一切变化都在认识玄慈之后。
玄慈前边都认了,此事也不回避,坦然点头。
“很好,那么她后来思念儿子成狂,四处抢夺别人家婴孩,亵玩虐死,你也是知道的了?”
马大元一步步将话题引到这里,玄慈便知道,无论他怎么回答,结果是一样的。
叶二娘在那里喊:“他不知道,我什么都瞒着他!”
玄慈却缓缓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轻轻抚摸她磕破的额头,柔声道:“二娘,这些年苦了你啦。”
叶二娘只拼命摇头,痛哭不已。
他们这边哭的凄凄惨惨,群雄却一副大戏圆满的舒坦。
屋顶上,陆泽轻挥拂尘,面露微笑,这样才算圆满嘛。
第182章 该死的不死,道友你太过分啦!
王语嫣却凶巴巴的瞪了他一眼,感觉这道人忒也恶趣味,真看不过眼,一掌打死这俩人便是,何苦如此大费周章。
下边大理那一拨人里,扮做小童的阿紫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感觉这等残虐场面煞是有趣,但还不够毒辣。
她才要出声捣鬼,旁边段誉早注意到她的表情,手指一动,便用指力将其制住,登时难以动弹。
跟着陆真人南来北往一番折腾,段公子总算有了长进。
镇南王没理身后两兄妹的打闹,他亲眼见证着一团乱麻的状况逐渐理清,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今天这场戏太过诡谲,以段正淳的智慧和所知信息,一时间还难以完全参透。
但他从儿子的经历来判断,这事件背后隐藏着的那位真人,定有惊天图谋。
很可能,大理都要被卷进去。
再想偏安西南,假做岁月静好,怕是难了。
这边厢各自心潮起伏,玄慈方丈安抚了叶二娘,起身冲萧远山合掌躬身。
“萧老英雄,三十年前之事无可辩驳,老衲该当的罪责,并不诿过于人。但这一切皆是玄慈一人所为,不应牵涉少林数百年清誉,还望明察。”
萧远山闻言只是冷笑。
马大元却哈哈大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想遮遮掩掩,企图一个人扛起所有罪过?玄慈方丈,你可知有句话叫做‘天家无私事’,你是少林方丈,禅宗魁首,天下佛门所望的领袖。
你犯下的罪行,岂能轻飘飘一句话就交代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那是罪过小的时候才行。
犯下大罪的,论国法一定会牵扯满门,诛九族的都有,谁跟你讲什么罪不及家人?
少林方丈做的任何决定,都代表少林,这是无可置疑的。
马大元咬死了这一条,在场的江湖人哪怕有不同意见,此时也绝无哪一个敢跳出来质疑,那真是给自家招灾惹祸。
玄慈知道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将叶二娘拉起来,扭头问萧远山:“我那孩儿,可还活着?”
“少林寺家大业大,对待下人也不苛责,他能吃能睡,好着呢。”
玄慈便点下头,对叶二娘低声道:“如今可以放心了?”
叶二娘只是拼命摇头哭泣,无话可说。
玄慈转而扬声对慕容博道:“慕容老施主,你我多年交好,老衲素来敬重你的为人。那日你来传讯,言说契丹人要大举前来偷窃秘籍之事,老衲便信了,才有后来的诸多波折。”
无论旁人相信与否,这话他一定得说出来,黑锅决不能随意背上。
慕容博哂笑道:“是啊,所以后来你将我轻轻放过,却不认真追究罪责,还任由老夫结婚生子,安稳过了二十几年。”
二十七八岁的慕容复就在面前,比什么例证都有效。
事到如今,真相其实不重要,关键得看群雄和天下人会相信哪一个。
而陆真人幕后操纵,认定可以成功的理由之一,便是民众最容易被误导,更喜欢相信阴谋论的东西,毕竟那玩意聊起来才有趣味。
尽管,很多被扣上“阴谋论”帽子的事情,最终被证实都是真的。
玄慈又道:“这三十年来,老衲每每回想当年之事,原来你乃是鲜卑慕容之后,世代绸缪要复兴大燕国。那次谎报军情,是要挑起宋辽纷争,好趁乱为你复国提供便利,我说的可对?”
慕容家,大燕国,还复国?
这又是一条大新闻。
千百豪杰再次哗然,纷纷将异样目光投向慕容复那边。
如今,南慕容在江湖上可是好大的名头。
其本人武功江湖无敌,从未败过(陆泽不算)。
其麾下新聚集的人马,出山第一战,便将南下图谋覆灭丐帮的西夏大将军给干掉,一品堂几乎被连根拔起。
原来,他们家要造反啊。
可是,即便如此惊悚的答案,为何听来竟不觉得心惊肉跳,还能坦然处之?
“对呀,他们怎么都不震惊,没有立刻跳起来找我表哥麻烦?”
看到群雄如此的淡定,只是议论声大了一点,甚至仇恨、忌惮的眼神也少,王语嫣顿觉奇怪。
陆泽笑而不语。
无涯子从旁指点迷津:“一则是前面发生的剧变太多,他们心中早已麻痹,习以为常。二则,如此指控过于离奇,需要的证据更为复杂,不能空口白牙乱讲。三则,就算是真的,那也该由朝廷官员来处置,江湖人不那么热衷。”
所谓旁观者清。
三十年前,少林号召天下群雄,大张旗鼓的去雁门关搞截杀,本质上是越俎代庖,反不如丐帮那么知情识趣,始终把自己放在次要位置,立了功也藏着掖着。
这天下,是赵官家、文官士族和勋贵的,江湖草莽,该认清身份。
王语嫣将信将疑,还提着一份担忧。
若当真群雄朝慕容复发难,寡不敌众、危在旦夕,她怕是要救援一手的。
慕容博对此显得更加淡定,等着大伙儿都震惊过了,才施施然道。
“玄慈方丈的指控,请恕老夫不能领受。人人皆知,自我先祖慕容龙城败于大宋太祖之手,便举家迁往姑苏燕子坞,至今仍是代代单传,百年来并无未私蓄一兵一卒,如何造反?”
众人一听,正是如此。
若慕容氏真有反心,一百多年积累,那估计早成了天下第一大势力,再不济也要大量繁衍子孙,搞出个千百号后代的大家族,分散各地,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哪怕他们占一个山头,竖起“替天行道”的旗号,也稍微有点说服力。
慕容复如今倒是兵强马壮,可人家都摆在了明处,地方官都没管他,甚至还在申请地方团练和弓兵教头的职位,摆明了要靠近官府,在江湖之间左右逢源。
造反,有这样儿的么?
玄慈此时才想到话里疏漏,但为时已晚。
慕容复悄悄按了下怀中的玉玺和慕容皇族世系表。
嗯,没错,我慕容家世代忠良,对大宋忠心耿耿。
平时就算说起来什么复国之类的话,那也是喝多了胡说八道,当不得真。
……
被陆泽一番调教,这厮貌似开了窍,总算知道藏着点儿心思,真假虚实相互遮掩。
玄慈明白大势已去,说得越多,错的越狠,后患越大。
他转身冲旁边的僧众道:“老衲犯了佛门大戒,有玷少林清誉。玄寂师弟,依本寺戒律,该当如何惩处?”
玄寂有些不忍,委婉道:“这个师兄,自来任何门派帮会,宗族寺院,都难免有不肖弟子……”
玄慈不等他讲完,径自说道:“玄慈犯了淫戒,身为方丈,罪刑加倍。执法僧,重重责打玄慈二百棍。少林寺清誉攸关,不得循私舞弊。”(原文)
玄寂知道轻重,明白他要以自己性命,换来今日劫难的从速了结,略作犹豫,便下了命令。
两名执法僧上前来,一五一十的打够数量。
玄慈也不运功抵抗,旁边来做客的高僧劝解,也只是摇头不肯,叶二娘哭闹阻拦,被他一指点住。
到最后,他已是筋脉尽碎,勉强挣扎起身,抓住叶二娘手腕,面露微笑,口中做偈:“人生于世,有欲有爱,烦恼多苦,解脱为乐。”
说罢,竟没了呼吸。
叶二娘发现他越来越凉,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想就这么死了,没那么便宜。”
陆真人搞的那么复杂,可不想半途而废,遥遥一道指力过去,将玄慈自断的心脉强行接续上,顺便解开叶二娘的穴道。
那女人恢复行动能力,死死抱住玄慈,怔怔的说了句:“你怎么舍我而去了?”
蓦地拔出刀来,狠狠捅进自己心口,用力一绞,一起软倒在地。
周围僧众齐宣佛号:“阿弥陀佛!”
群雄也一时默然,毕竟人死为大,何况还是少林方丈。
过了一会儿,玄寂正要令人前去处置尸体,忽然,玄慈方丈竟又坐直了身体,两眼之中尽是茫然和惊怖之色。
“啊这……”
所有人都被这“死而复生”的场面吓了一跳,未免太惊悚了些。
忽听包不同“啊哈”一声大叫,引起大伙儿的注意,见他指着玄慈哈哈笑道:“老子明白了,这老和尚故意骗的那娘们自杀,从此便死无对证,果然厉害,老子自愧不如!”
这话说得貌似有理,许多人私底下也有着种种渣男的念头,下意识便信了。
无涯子失手扯掉几条胡须,心疼的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