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他的心意所示,彼此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压,层层消磨对方布置下的掌力、劲气。
天山童姥与他气机纠缠,立即自动生出变化。
数百道看似无序飞腾的劲气,倏地向内收缩,或两两一组,或三五为朋,在剑光大网还未触及的区域汇聚,变成数十道完全不同的复杂力量。
那里面有掌劲、有指剑,有拳风、有锤劲。
之前发出并被打散的武功招式,竟然全都保留一份凝聚的真劲,看似混乱无序的悄然隐藏,此时才被迫显出真容。
“果然没那么简单,有想法,很强的控制力。”
陆泽由衷的为之赞叹,并毫不客气的将剑网加速收束,同时当面连发数十道剑气,把从未出现在此世的笑傲剑法混杂来用,剑意变幻无方,出没似羚羊挂角。
天山童姥的战斗经验何等丰富,似乎所有变数都在其预料当中。
她那张粉嘟嘟的小脸上闪过一抹讥讽,张口发出苍老而威严的喝令。
那些重塑的招式一股脑的爆发反冲,暴雨也似的轰击在剑网之上。
嘭嘭嘭!
璀璨的劲气之光闪耀在三丈方圆的狭窄战场,将观战的几人眼睛都晃花了。
无涯子和王语嫣修为最高,见识也广,却都被二人表现出的武功震惊的呼吸停滞。
“原来他/她竟如此之强!”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招式修为,而是对武学道理的理解与掌握,到了变动不居、由心造作的境界。
他们对于武技的底层逻辑,对人体结构和基本机能的深层挖掘,乃至对于心意气、血筋骨皮毛的联动与精微操控,已经臻至随心所欲而不自伤的程度。
陆泽是受惠于两次死而复生,从内在微观视角一点点的掌控躯体。
天山童姥的每一次返老还童,都要经历一次相近的过程。
尤其是,反复体会力量从柔弱到茁壮,躯体从肾开始的发育和完善。
再盛极而衰,真气一点点的挫掉棱角和刚烈,渐渐趋于柔和、内敛,逐步让出躯体细微结构的掌控,任由其“死去”,归于寂静,再死而复生。
如此两次轮转,眼看要进行第三次。
她此时是最强的,也是最弱的。
极致的矛盾与统一,体现在她的武功招式和真气力量上。
如此的复杂变化,一霎间从离散到凝聚,每一道劲气,都是此前的完整招式,保留全部的力量。
饶是陆泽见多识广,也必须为其竖起大拇指。
剑光崩散,大网破碎。
双方攻防招式几乎同归于尽,余者寥寥,当即各自收回。
陆泽的先天真气收放自如,直接返本归元,重纳自身。
天山童姥却还做不到,但她的真气浑厚无匹,此时正值最鼎盛的时节,区区一点耗损,简直九牛一毛。
她索性弃了那些无用招式,左手托右肘,如观音持净瓶,宝相庄严,目光森然,锁定陆泽,缓缓向前推出。
嗡嗡震荡声起,二人周围平地升起一道气障,恍恍惚惚、流光盘旋,好似吹开个半透明的气球。
围观众人立即失去了对他们的感应。
哪怕是眼睛仍可以看到,可高矮两道身影都扭曲不定,似乎在方寸之间高速瞬移,完全无法判断是真是假。
“这又是什么武功手段?”
王语嫣心中震动最大。
她没有练武之前,自恃博览天下武学典籍,对成千上万的招式了然于胸,能在旁人交手之时,从蛛丝马迹判断出其攻击目的和所用手段,指点江山,一副武学大师的风范。
她的表哥南慕容,都为此赞叹不已,并从她那里学了许多。
但陆泽出现之后,轻松打碎了她的所有武学认知。
哪怕是小阿朱,仅凭一套没见过的剑法,便令她的特长毫无用处。
眼前两个绝世高手的交锋,所用招式她都没见过,全部似是而非,且每一招的发动是一个样,中途变为其他各式,末了又是一重变化。
最夸张的是,陆泽一只手同时用五种剑法,三十多次变式,她再多几张嘴也来不及说明,更无从判断。
天神童姥只用双掌,却能在每一击之间连换数种兵器武技。
那真气、劲力的变化之快,刚柔、轻重、迟缓、吞吐之精妙,哪里是区区几句话所能概括?
夸张一点说,二人对攻的任意一招,若是详细拆解下来,足够大多数人修炼一辈子。
一时间,小姑娘被打击的自信心全无,甚至心意动摇,境界不稳。
无涯子感应敏锐,察觉到她的状态异常,当即一声呵斥,震撼其精神。
“休要自疑自误,你才学武几天?他们都已走出自己的道路,各开一片天地,非凡人所能称量。且好生观看,参悟学习,不要攀比。”
王语嫣乃是陆泽一手造就的“速成品”,心境未曾经过磨砺,寻常武者吃过的苦头,她是半点也没经历过,根基之中埋藏极大破绽。
此时受了无涯子的提醒,不自觉运起北冥真气,脑海陡然一清,身子微微颤抖,冒出一层细汗。
“多谢外公点拨。”
她长出一口气,俯首拜谢。
无涯子点下头,心中却在幽幽叹息。
他自命天纵奇才,数十年前武功大成,天下罕有敌手,便寄情于情爱、杂学,貌似博通百工技艺,其实道行修为从此停滞不前。
反观大师姐,一直幽居天山之上,除了巡视天下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偶尔出手救助孤女,绝少在江湖上露面,甚至名声都无所谓。
她专心练武,此时的成就已经远超他和李秋水,甚至某些自悟之妙,还在师尊逍遥子之上。
人与人的差别,就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罢了罢了,都一把年纪,刚刚还提醒外孙女别攀比,其实他自己也没彻底放下啊。
祖孙俩说话之间,气罩之中的二人再一次高速交手。
天山童姥个子矮小,一副没长开的小女孩模样,其筋骨之强,与“金钟罩”大成前的陆泽不相伯仲。
她的躯体每一寸都充盈真气,若非早年情伤和李秋水暗算所致,怕是早已进入先天之境,获得比扫地僧更强大的战力。
即便如此,她的举手投足、一招一式,都有若惊涛拍岸,凝聚的真气挤压虚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是气罩隔绝,外面听不到而已。
“拼真气修为,贫道最在行啦。”
陆泽不惊反喜,索性弃了繁复多变的剑法,竟运起了武当绵掌的招数,一板一眼的与其近身搏杀。
他的巴掌能有对方两倍大还多一圈,拳头对撞,如同海碗对醋碟,看起来完全不成比例。
可天山童姥的力道大如蛮牛,猛如奔象,发似迅雷,炸似火药。
每一次拳掌交击,都会生出可怕的爆炸劲气。
若没有那气罩隔绝,周围数十丈的地面都会被打得坑坑洼洼。
天山童姥并非爱护环境。
她凭着强大真意撼动地气,硬生生凝聚起来的这气罩,作用和气场、剑阵类似,都是将二人发出的劲气余波约束住,随时化作厚重的内层气障,悄然奔行,暗中汇聚。
一道可怕的潜流,正悄无声息的的形成。
只可惜,她不知道陆泽的修为和经历。
就在年前,陆泽深入东海练功,锤炼聚散之身,对水流气雾之变,那体悟已经入了化境,甚至生出神通一般的本能。
天山童姥才发动起来,他便洞察真相,却听之任之,甚至还主动配合。
片刻之间,二人又互拼上百招,爆炸声引发的剧烈震荡,将气罩扩充一倍范围。
内部汇聚的劲气太多,导致压力暴增七八倍,空气绵密如水,每个人都像是体重飙升上千斤,举手投足,如同拖拽着一头牛。
换做旁人,早压趴下在地,呼吸都难以维持,心脏没爆掉就算好的。
他俩倒好,居然没有丝毫减速的征兆。
天山童姥从未遇到此等对手,两眼放光,咯咯娇笑。
“小道士能掺和我们的事情,果然有两下子,是个人才,来跟童姥做事可好?”
她说的好听,手上却加重三层力道。
那一掌当胸拍来,途中三次阴阳化转,最后凝聚为一,圆坨坨如太极球,内蕴数十斤炸药一般的威力。
这哪里是招揽人材的做法啊。
陆泽心中好笑,这位老小孩一般的脾气,直来直去,却也可爱。
他右手向前,如骊龙探珠,五指轻柔握住那气团,一霎间感应上百次的波动,想要引爆,都被他化掉,更以霸道的心意之剑斩断联系。
“多谢童姥青眼,贫道现在过的挺好,并无改变的想法。”
他竟将那太极球收入袖中,还冲对方微笑。
“可恶的混蛋!”
天山童姥勃然变色,双手前推后拉,如张弓搭箭,整个气罩内蓄积的劲气立刻相应,左右分流、阴阳幻化。
一为青阳力,若存若无,缥缈不定。
一为浩荡荡阴劲,凝练如水,涌动成潮。
两者交错穿行,化作两条长龙,一股霸道绝伦的意志从中升起,恍若一座高山绝壁冲天而起,巍然耸立千万丈,震撼大地,不可动摇。
“你把天山地气如此用法,问过人家土地公没有啊?”
陆泽嘴上调侃,心神却是一震。
好家伙,居然给她练出来超凡的力量,难道也是受了玄珠的启发?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只不过,李秋水彻底沦陷、魔化,天山童姥却能保持自我,还从中获益良多。
“很好,这倒省了贫道耗费心思,多方算计。”
陆泽精神抖擞,两手左右“野马分鬃”,竟在背后凝成一面太极图。
天山童姥一眼看到,那图中的两个黑点,正是她刚才被没收的气团点缀而成。
“臭小子,你找死!”
第220章 先天反复,阳春白雪化干戈
天山童姥心里很清楚,陆泽是故意用此等手段激怒她。
可她一辈子强横惯了,从来没想过要忍耐。
有绝强于世的武功修为,也无需去忍。
暴喝声中,她的双手撑拉到极致,陡然弹开十指,犹如张弓搭箭,却将那如龙如山的巍然意志激射而去。
二人相距不过两丈,这一松一放,几乎瞬间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