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跟头向后翻倒,面无人色。
眼瞅剑锋追击过去,就要刺进印堂。
电光火石间,只听一声追魂夺魄的锐啸由远及近,将那剑前半截打成碎片。
大殿之中,所有人只看见一道紫色光芒横空闪耀,瞬间瓦解令狐冲的攻势,救了成不忧的性命。
待那紫光收敛,只见岳不群缓缓将剑插回劳德诺腰间的剑鞘。
儒雅清逸的面庞上,浓郁的紫色缓缓散去,恢复到谦和君子的神态气度。
全场寂静,只有碎裂钢铁落地的叮当脆响。
以及成不忧呼呼喘息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兀。
“紫霞神功!”
许多人对华山第一神功闻名已久,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其显露,竟是这般的威风霸气,摄人心魄。
而对于岳不群了解甚深的那些人,心中泛起强烈的忌惮、
这老儿竟然将紫霞真气炼成了剑气,飞纵七八丈外,还能精准击碎狂飙中的剑锋,其控制之精妙,堪称绝顶。
以前对岳不群的实力估计不准,有明显的误判。
这老家伙,今天是故意借着收徒大典示威啊。
陆泽毫无存在感的坐在旁边,冷眼看这些道貌岸然的老油条们,对他们的心理活动大略能猜到一二。
岳掌门还是急躁了些,甚至在自己的启发下,《紫霞神功》有了进境,实力提升,那隐藏了几十年的执念和妄念开始按捺不住,甚至令他的灵台蒙尘,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令狐冲表现出惊人的气剑威能,岳不群袖子里的动作,瞒得过别人,瞒不过陆泽的法眼。
这人的胸襟如此,未来如何已经可以预见,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剩下的,自求造化吧。
那边,令狐冲的宝剑崩碎,真气蛰伏,脑筋恢复清醒,顿觉浑身酸痛难忍,好像被几百匹马轮番践踏过。
若不是在场很多外人,他都能叫唤起来。
不过再看到成不忧仍然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令狐冲顿时心中畅快,呲牙咧嘴的哈哈笑道:“怎么样啊成先生,我这气宗的剑法还算过得去吧,没有抹黑咱们五岳剑派的脸面吧?”
成不忧醒过神来,听到此话,不由惊怒交加,指着他颤声道:“你!你!噗……”
吐血了。
岳不群看看火候可以了,沉着脸喝一声:“冲儿,不得无礼。”
令狐冲规规矩矩的行礼:“是,师父。”
接着冲陆泽拱手:“多谢道长。”
陆泽心照不宣的笑着一摆手:“令狐兄弟客气了。”
旁边人猜不透两人之间的猫腻,大多数的看法是:姓岳的不要脸,自己跟正一道拉扯不清也就罢了,连徒弟都上去凑趣,当大伙儿都是傻子么?
令狐冲又跑到宁中则面前,像个小孩子似的卖弄:“师娘,我这一场打得好吧?”
宁女侠拍拍他肩膀,查看有没有受伤,又用帕子擦擦他额头的汗,欣慰的笑道:“冲儿有出息了,以后华山派可要靠你来顶大梁,也好让你师父师娘轻松一些。”
令狐冲郑重点头。
这时,岳灵珊迫不及待从后面跳过来,握着拳头咋呼:“大师兄的剑法好厉害,打得那矮子满地乱爬,哈哈……”
宁中则一指头戳在她额头,轻叱道:“女孩子家家,不要胡说八道。”
岳灵珊吐吐舌头,抱着她胳膊嬉笑撒娇。
令狐冲心中欢喜,小师妹还是关心我滴!
脸上才堆起笑容,却见她呱嗒拉下小脸儿,瘪着嘴道:“可是,你把小林子的剑弄坏了,那可是他爹爹特地让人定做的礼物呢。”
令狐冲登时如同当头挨了一记闷棍,脑袋嗡嗡响,满心酸楚翻涌上来,强颜欢笑道:“我以后一定给他找一把好剑。”
“那还差不多。”
岳灵珊白了他一眼,完全没看到他表情的僵硬,眼神中的酸楚,转身又去跟林平之说话。
林平之却俊脸通红,满眼都是热烈的崇敬之色,对令狐冲道:“不用了大师兄,你能用我的剑打败那人,我心里只有欢喜。以后还请大师兄教我剑法,哪怕只学到你的两三成也是好的。”
令狐冲知道他语出真诚,心中稍微好受点,便干脆应承下来:“只要你不怕吃苦,我一定倾囊相授。”
“嗯,我不怕苦,只怕武功不够高。”
林平之现在不是去年初入江湖的时候,被亲爹坑了一把后,又亲眼看到林震南为了保全家人,不惜拿出半数家业当陪嫁,伏低做小的投靠华山派。
他终于明白,曾祖当年打下的声威已经无用,想要在这个吃人的江湖立足,必须得有足够强大的武力。
今天见了令狐冲的表现,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得努力去争取。
那边厢,封不平的同伴扶起了成不忧,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虽然令狐冲赢得并不光彩,剑招用的乱七八糟,但结果是毋庸置疑的,他们但凡要一点面皮,便不能当场反悔。
岳不群却没有痛打落水狗的意思,转头冲在座的各派代表笑问道:“诸位以为我那劣徒的剑法,可勘入目否?”
武当凌虚道长捻着胡须摇头赞叹:“成先生的剑法招式严谨精确,天下几无出其右者,堪称身剑之极致。令狐贤侄别出机杼,气剑之道已经初窥堂奥,未来不可限量。恭喜岳兄,华山派的剑术后继有人了。”
少林方生大师念声佛号:“阿弥陀佛,纯以剑法而论,成先生更高一筹,但令狐贤侄未来成就可期。嗯,老衲似乎在他身上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最后一句他说的含混不清,绝大多数人听得一头雾水。
陆泽却知道,方生估计是想到了风清扬,那种不拘一格肆意挥洒的剑术,当世除了他,还有谁能令少林大师心折?
只不过,风清扬的名字干系太大,这老禅师为人厚道,却不肯说出来,免得无端掀起诸多波澜。
岳不群听得心中狐疑,脸上不露声色。
衡山派刘正风只笑着说:“好,好。”
如何好法,好在哪里,却不肯多言。
恒山定逸师太是直脾气,毫不掩饰的道:“你们华山派向来剑法第一,老尼姑是佩服的,不过那小子的剑法怎么看也不像是岳掌门教出来。”
许多人对华山的实力又是敬佩,又是忌惮,此时顺着她的话头乱糟糟起哄,弄得岳掌门脸上着实变幻几次,故作潇洒的摇摆折扇:“不是我教的,还能是谁?”
他心里却在嘀咕:“当真还有人暗中教了冲儿剑法,他为何不对我说,还是有别的缘由?”
从头到尾,岳不群就没有想过,令狐冲是靠着陆泽的启发,抓住一鳞半爪的灵感,自行开悟的。
随着诸位大派高人的点评结束,镇岳宫大殿内外数百人一叠声的赞叹,心里却不免想到,数十年前,华山派剑气之争未发生之前,几十位剑法如神的高手,对于整个江湖是多大的震慑,多大的压力。
还好还好,他们内讧,自相残杀,死了个干净,死得好。
有了公论,岳不群最后笑眯眯的对丁勉道:“丁师兄与封先生还有何话说?”
封不平明白先机已失,冷着脸默不作声。
丁勉却已完美达成对华山派的试探,哈哈笑道:“咱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大家关起门来切磋较艺,彼此一些小误会,说开了就好。今日是华山派的大好日子,咱们便不多叨扰了。”
说完,带着嵩山派众人和三不离开镇岳宫,直奔山下而去。
岳不群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又是愠怒,又是焦虑。
此事还不算完,嵩山派早晚还会拿三不做文章,得好生想个法子。
第27章 风清扬说剑,心剑之道
大宴开席,端上来的前菜虽然份量小,味道却过于爽口,正餐上来后量虽大,难免味同嚼蜡。
酒席场面依然热闹,主宾双方的心思却都不在吃喝上,过程谈不上热烈,结束的也有些潦草。
好在岳不群的目的已经达到,纵然有些许的瑕疵,也在可以接受的范畴。
陆泽保持一个道门玄修之士的仪范和神秘感,简单用饭之后便提早离席,岳不群礼貌相送,也不向心存猜疑客人解释。
诶,就是不告诉你们,自己琢磨去吧。
回房之后,陆泽撇开那些蝇营狗苟不理,专心回想成不忧的身剑之术,将其经验用在自己身上,借助绵掌打下的底子,如何实现完美契合。
不是说他陆道爷有强迫症,而是他深知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的道理。
修道也好,行走江湖也罢,总会遇到一些无法预知的意外,唯一可靠的只有自己的身体,自然是越强大、开发的越充分越好。
以绵掌到铁掌的过程,练通一身筋骨血肉之力,并能用出截金断玉的“碎金指”,这是达到四梢之“筋梢”的标准。
在此基础上,解决以最小消耗发挥最大杀伤力的问题,便着落在尾闾发力上头。
以元神感通得到的样本做参照,结合自身条件做调整适配,识海之中反复模拟查漏补缺,最后付诸实践千锤百炼。
这个过程陆泽走的精熟,进度也是快的令人发指。
再说华山派那边,送走了全部客人之后,第二天,岳不群专门聚齐全部弟子,在“正气堂”里召开对昨日令狐冲对阵成不忧一战的总结会议,肯定了华山派大师兄的战果,赞赏其武功修为进步,但严厉警告其可能走上剑宗邪道的危险。
为了加强说服力,岳不群向弟子们亮出身上的狰狞伤疤,述说当年剑气之争的疯狂与血腥,力陈剑在气先导人入魔的危害。
而后,勒令令狐冲回思过崖去,没彻底控制那道危险的剑气之前,不准下来。
令狐冲对师父的现身说法毫无怀疑。
回想起自己斗剑时的状态,的确犹如中了邪一样的六神无主,被剑法剑气夺取主导权,那样的自己当真危险。
于是在下山三日游之后,又去山崖石洞中风餐露宿了。
等众弟子散去,四面无人,宁中则点出岳掌门的潜在用心:“师兄是要拆散冲儿和灵珊,成全平之那孩子么?”
岳不群知道瞒不过师妹加妻子,深重叹息一声道:“我也是未雨绸缪,无奈之举。冲儿秉性善良,但轻浮冒失的习气难改,将来做了华山掌门,难免被敌人所乘。更何况,这次还暴露出剑气之弊,可知其根基不稳,隐患难除。”
“反观平之,年纪虽小,却稳重敦厚,人也聪明,对灵珊也是极好。年龄相称,家世虽不及咱们华山,也算中上,堪称良配。将来若二人举案齐眉,齐心协力看守好基业,可弥补冲儿之不足,咱们也能放心。”
宁女侠觉得这话有道理,可想到令狐冲与女儿十几年相伴的感情,又有些不忍。
这么细思下去,便忘了追问其他的疑惑。
岳不群悄悄松了口气,思忖自己最近是不是操切了些。
……
过后数日,华山派的成年弟子纷纷下山,趁着此次大典带来的风头威势,落实到各地势力范围,夯实经济与武力各方面的关系版图。
名门大派的弟子不会天天在山上闭门苦练,维护宗派利益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山上人少了一大截,岳灵珊和林平之没了拘束,整日价如胶似漆的黏在一起,感情突飞猛进,渐渐连给大师兄送饭送酒的事情也抛在脑后。
陆泽偶尔去思过崖探视,觉得令狐冲这倒霉孩子可怜,便也陪他喝一回大酒,结果弄得人家醉了之后又哭又笑,发起酒疯来拔剑乱舞,威势比当日斗剑还强几分,不过自控力却因此再次下降。
这就不太好了,他果断抽身躲开,而后每天跑到东峰采气练剑。
几天后,风清扬重新出现,老头儿黑着脸皮道:“华山这一代好不容易出来个勉强能入眼的剑修人才,你非得去祸祸他,硬要逼着老夫出来见你么?”
“心疼了?”
陆泽笑嘻嘻的揶揄道,“那么好的剑修坯子,给岳掌门教的乱七八糟,你实在看不过眼,把一身剑术传给他啊,难道带着入土,让独孤九剑从此成为绝响?”
风清扬瞪着他喝问:“你为何不学?以你的根基和易经学养,不用半年就能入门,三年足矣彻悟,将来成就更在老夫之上。”
“太麻烦了,我不可能把那么长时间用在一门剑法上。”
陆泽坚决摇头,“你有那功夫,还不如帮我理一理气剑之道,顺带找个办法,帮你那好徒孙解决下身上的问题。”
他不是矫情,或者欲擒故纵什么的,而是大约猜到,这门《独孤九剑》后边牵扯着极大的隐情,倘若他冒冒失失成了传人,到时候落入算计,下场堪忧。
想想创出剑法的独孤求败,眼前的风清扬,后来的令狐冲,哪一个不是遍体鳞伤、知交零落,最后落得心灰意冷,退隐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