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人家铁口直断,莫非整个天下的变数,都在你掌握之中?
陆泽却不解释,自顾自的往下说。
“大争之世,人人都身不由己,要么主动投入进去,要么被卷入其中,随波浮沉。无论哪一种,想要活到最后,都需要极高的气运,以及极好的身手。”
这一点,她们其实已经感同身受。
若还是开皇年间,先帝在位,天下谁人敢如此张狂?
别说造反起义,便是巴陵帮这种肆意掳掠人口的势力,早都被连根拔起,哪容得他们发展到如此规模。
昏君当道,天下皆苦,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普通百姓想要活着,太难太难了。
院墙外,寇仲和徐子陵也心有戚戚焉。
他们变成孤儿,流浪街头,被人肆意欺凌蹂躏,便是因为杨广大修运河,导致父母惨死,此仇不共戴天。
以前无力报复,活命都无比艰难。
后来渐渐长大,寇仲才整天叫嚣去投义军,因为那是唯一可能的出路。
其实心中毫无把握。
他们什么都不会,光有信心勇气,真能出人头地?
却见陆泽脸上露出讥诮笑容。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有了足够好的武功,有一大帮兄弟支持,就能打出一片基业,甚至最终获胜吧?
少年男女都是一呆,你刚才说得好像就是如此啊。
“呵呵,太天真了,你们连这天下是谁的,都还没有弄清楚。”
“这江山不就是杨皇帝家的么?”
纪倩瞪圆美眸,一副惊诧莫名的模样。
这乃是常识,谁人不知呢?
陆泽轻轻摇头。
“此等认知,与老农猜想皇帝锄草,用金锄头还是银锄头,一个意思。”
几人顿时脸红,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三女此前出身虽非小农,却也算不得高门贵戚,对世间真相认识的确浅薄。
陆泽直接揭晓答案。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这话出自《吕氏春秋》,抛开时代背景不谈,它其实表露了一种美好的期望,也指出一种残酷的现实。”
几女和外面两个哪里懂这些,茫然摇头。
不过那“天下人”,大概也包括自己在其中吧?
想不到数百年前,还有人为黎民百姓说话……
正想象着呢,却被陆泽一语幻灭。
“你们别想太多,那所谓的‘天下人’,指的是有身份有实力有地位有根基,能够影响皇帝和朝廷政治走向的人与势力。你们么,自然有别的称呼。比如,蚁民,黔首,流氓,野人,等等吧。”
三女如遭雷击,外边的寇仲忍不住嘀咕,“原来咱们都不算是人?”
徐子陵叹道:“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似乎的确没把咱们当人看。”
人民如草芥,便是残酷的现实。
一时间,他们心情都有些低迷,垂头丧气的。
陆泽呵呵笑起来。
“别觉得委屈,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你们也要往好里想,比如现在正起兵造反的那些强者,长白山王薄,河北高士达,瓦岗山翟让,江淮杜伏威,如此等等,都是草根出身,声名显赫。”
提到义军的话题,墙外寇仲哥俩顿时提起精神。
他们整日盘算投军,想要选择个“最有前途”的,可只能从街巷小道消息打听,还都荒腔走板。
眼前这位武功通天,想必有真知灼见。
“这些人看似声势浩大,兵强马壮,好像真能席卷天下,成就伟业。贫道却可断言,他们没有一个能成事,甚至活到最后都寥寥无几。”
“啊这……”
别说三女,外面哥俩都难以置信。
这峰回路转的未免太快了些,你老人家莫非会算命,直接定人前途生死?
“想一想我刚才的话,他们的出身已经定死了。而那些真正的‘天下人’,此时还正在观望,暗中运作,等待大厦根基被动摇,再施施然出手。到那时,现在的群雄有多风光,下场就有多悲惨。”
陆泽这话说得够清楚了,几人又都冰雪聪明,很快领悟其中深意。
是了,他们看似前途无量,其实已经走到尽头。
而那些“天下人”,又是包括了谁呢?
“西魏八柱国,二十四大将军,现在的杨氏皇族,独孤后族,萧氏,四大门阀,五姓七望,乃至上品士族,下品寒门,等等诸如此类。”
“道爷你的意思是,只有他们才可能成功?”
纪倩小脑袋装不下太多家国天下大事,但却听懂了其中潜台词。
陆泽却将注意力放在外面,见双龙表情似有所悟,没有枉费他一番口舌。
“天下人要动起来,必定会先吞没现有的义军势力。实际上,他们已经暗中布置了,比如瓦岗山的李密,杜伏威的兄弟辅公佑,还有一些文人谋士,皆出自其中。”
此话一出,听得众人不寒而栗。
想一想有多可怕,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打下大大的疆土,身边得力的干将,治理地盘的官僚,其实都是“天下人”的棋子,最后落得人财两空,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说,想要活得长久,未来能有所成就,一定要看清楚哪些是自己该追求的,哪些可能让你无端送命。”
“同理,你在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交,能不能生死相托,也要弄明白他的出身和立场。否则,你满腔热情的与人结义,可他背后承负着远超你想象的家族与重任,必定难以长久,甚至可能反目成仇。”
几人都沉默了。
她们如今出身已定,能跟着貌似无所不能的道爷,自然不虞落入那等境地。
可一想到周围千万同类,都要在苦海中挣扎,她们却无能为力。
这世间,真的如此不堪?
三女都有为活命拼搏的勇气,但想到未来的阻力之大,还是胆怯。
墙外,寇仲、徐子陵失魂落魄,瘫软在地。
“难道说,咱们当真没有出路,前途已经定死?”
他们能支撑到现在,便是靠一股不信命的倔强,认定自己能成就一番事业。
而今被那“高人”之话直接断定,前途一片渺茫啊。
“不,我们不能认命,绝不认输!”
寇仲猛地站起来,也不怕弄出动静给人听到。
他再蠢也明白过来,这番话一多半是冲着他哥俩讲的。
徐子陵也起身扶住他肩膀,用力一捏。
一世人两兄弟,有苦一起吃,有难一起当。
将来若真的走到穷途绝路,一起死就是了,起码无悔于此生拼搏。
两人不再继续听讲,越过壕沟,来到死去的老张跟前。
寇仲盯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将整个模样深深刻印在心中,而后踩着他胸膛,用力将半截矛杆拔出来,让那浓烈的血腥气冲击胸肺。
徐子陵也掰开其右手,将断掉的斧柄紧紧握住。
兄弟俩心意相通,这就是他们接下来要用的武器。
两个执拗的少年,高高昂起头颅,毅然决然的往扬州城走去。
陆泽遥望其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容。
“希望这番话能对你们有所启发,将来能感受到更深刻的痛苦,免得被人骗了,还茫然无知。”
双龙命运如何,他不会出手当提线木偶一样摆布。
关键处如何选择,面对艰难要不要拼命,全在他们自己一念之间。
当然,若是能对这世界造成更大搅扰,就比较理想了。
陆泽悠然品茶,任由三女在那里默默的消化那些残酷断语。
她们能想到一点,这位道爷不会把她们当玩物,视作非人奴仆,而是当成一个体面的“人”,给予她们独立思考和决定命运的选择权。
这已经远超当代大多数权力者。
到底要不要认命,该不该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得好生想清楚。
……
从庄园通往扬州城的路上,寇仲一言不发,用力把那枪杆上崩开的竹篾掰断,只留下核心坚挺的铁芯。
还是太长,不便于藏匿,他从河堤找了青石,连敲带打一阵折腾,好不容易弄断,只留下三尺枪杆。
试着插进衣领别在腰间,再披散了头发,勉强可以遮掩。
接下来半日,两人就在河边芦苇荡内,以短杆为枪,反复演练今日所学“拦拿扎”三要。
到日暮时分,两人饥肠辘辘,力气消耗殆尽,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健旺。
从浅水中摸了些鱼蟹,引火勉强烧熟果腹,而后藏好武器,昂然回城,直奔废弃庄园。
是生是死,是龙是虫,就看今夜。
第242章 英雄每从杀戮起
扬州城东,废弃庄园内。
言老大倒背双手,来回踱步无数圈,把一片两丈方圆的地面都踩平了。
他的心中焦灼似火烧,脑海里反复想象着,自己成为竹花帮正式成员的情景。
只要做成今日的任务,他便可摆脱空头大佬的身份,能挺起胸膛自称是有组织有背景的人物。
到那时,小半个东城的底层混混,哪一个不得给他三分面子?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小仲小陵两个混蛋成功回返的基础之上。
说起来,他俩都姓什么来着?
言老大懊恼的抓挠头皮,居然把这茬儿给忘了,回头一定好生问问清楚。
可是,天都快黑了,他俩怎么还没见踪影?
是已经死掉,还是半路逃跑,还是去投了别家,又或者发生别的什么意外?
种种猜测,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