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竟连两个粗鄙小子都没躲过,非是他本人衰微至此,而是一种莫可名状的缘分,让他们三者产生微妙难言的联系。
石龙仔细打量一眼刚刚惊醒的两人,老眼中大放光采。
“却原来是两条潜龙,来日必定辉映千古!妙哉,妙哉!”
人间至宝,有德者居之。
或许可代换为“有力者”,石龙却知晓,今番是着落在此二人身上。
他恍如彻底放下胸中块垒,心头澄净如明镜,再无一丝阴霭。
悟了!
他畅快的仰天大笑,丢下宝典不管,拂袖扬长而去。
“这老家伙撞坏了脑袋吧?莫名其妙!”
寇仲迷惑不解的嘟囔一句,低头看到地上的《长生诀》,那古朴别致的装帧与材质,纹理细腻有光泽,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是至宝”的气息。
当即一把捡起来,仅凭手感,便知道此物不凡。
“陵少,我敢打赌,这书一定是宝贝。”
才要翻开,徐子陵一把按住,轻轻摇头。
“别人掉落之物,失主还在,不好乱看。”
寇仲诧异的瞪大眼睛看他。
放在以前,两人二话不说揣了就跑,甚至可能主动从人家兜里扒窃,一切只为设法找一口饭吃,能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啧啧,这有了出身就是不同,连陵少也讲究起来。也是,咱们扬州双龙是正经竹花帮成员,哪能再干些有失身份的事情。”
寇仲恍然明白过来,调侃一番,却也是感慨。
短短数日,他们的境遇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想法作风都为之改易。
徐子陵之前并未多想,此时也不禁愕然。
两人四目相对,皆有一忽儿的迷茫,又隐隐有所领悟。
再回过神,转头去找失主,却已消失不见。
“先收起来,等日后遇见了再还给他。”
寇仲随手将《长生诀》揣入怀中,继续沿着街道晃悠。
只是两人心头都有了惦念,都不再行桩。
走出没多远,前方涌来一队隋军士兵。
为首者正是扬州驻军,打眼看见二人衣襟上绣的竹枝,抬手指过来。
“你们两个站住,可有看到一名衣衫破烂、身体有伤的老者经过?”
清晨南城街巷行人还不算多,但目击者一定有。
寇仲两人没有否认,却胡乱一指城内。
“看见了,好像往那边跑掉,也不知是否内急。”
“笨蛋,那是钦犯,你俩错过了立下大功的好机会!”
那小军官与竹花帮关系尚可,恨铁不成钢的批评一句,带着人急匆匆追了过去。
等他们跑远了,哥俩面面相觑。
“钦犯,就那老家伙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寇仲不以为然,他如今武功上身,两膀上千斤力气,牛都能打死两头,看普通人都是弱鸡。
徐子陵却露出深思表情,一把拽着他走到街角僻静处。
“仲少,你捡到的那本书,可能有大问题。”
寇仲立即醒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我滴娘,咱们误打误撞,遇上了好事?”
“这个好字可圈可点,当务之急,还是先赶紧探查清楚,究竟是何等紧要事情,竟能要出动军队,如此兴师动众。”
徐子陵机敏能断,哥俩打起精神,以最快速度行过街巷,果然又遇到几支队伍,都是宣称要捉拿钦犯。
两人隐隐感觉不妙。
去找了幸容和桂锡良,婉转探听,很快得到消息。
“那位扬州第一高手石龙,几年前得到一本什么《长生诀》,说是道门奇书,能令人修炼成仙的。闭关许久也没见有功果,却叫皇帝老子知晓,如今正派了侍卫总管宇文化及来拿。”
五牙大舰停靠在码头,整个扬州几乎无人不晓。
石龙隐退城郊庄园,对各派高层和行内人也非秘密。
只是没料到,两者会发生如此联系。
《长生诀》,四大奇书?
桂锡良转述,帮主殷开山随口说起此事,一脸的不以为然。
那玩意流传千年,至今也没有一个能悟通练会,都认为是道门故弄玄虚的产物。
也就是皇帝脑袋有毛病,才会突发奇想,要修仙炼道。
“嘿嘿,最好叫那昏君得到了,好好修炼,练死了才好!”
寇仲咬牙切齿,狠狠诅咒。
不只是他两个的父母,扬州城内外,因杨广修运河、宫殿导致家破人亡的,何止成千上万啊!
才骂完了,他蓦地醒悟过来。
那本盖世奇书,貌似就在自己怀里。
寇仲顿时感觉好似怀揣了一块火炭,还不敢拿出来让人看见,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打个哈哈告辞伙伴,以最快速度赶回城东废园。
依旧是那间破石屋,只是多了张床榻,却显得更加逼仄。
两人在屋里原地转了数圈,咬牙发狠。
“他娘的,反正已经沾染了麻烦,索性仔细瞧个清楚,这所谓的神功秘籍,究竟是何模样。”
他们以前做梦都想学武功,最近才得陆泽提点入门,对于顶尖儿功法的热望越发浓烈。
如今阴差阳错,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光棍脾气发作,豁出去了。
两人并肩坐下,打开《长生诀》。
前面的甲骨文一概不懂,注解也用词佶屈聱牙,各种隐喻,字样写法千奇百怪,看的他们头昏脑胀。
天幸后面还有七副图画,线条勾勒的人体构造较为清楚,一看那箭头线路,赫然与最近体会到的真气巡行,极为相似。
“哈哈,果然是修炼上乘武功的秘籍!”
寇仲兴奋的挥拳大笑,两眼放光。
徐子陵仔细翻看完了,什么都没弄懂,便一盆子冷水泼过去。
“别高兴太早,自古无数高人都没弄明白,那石龙乃是扬州第一高手,拿到好几年,结果也是一般。”
寇仲登时傻眼,想到连里边几个字都认不全,谈何修炼成功?
他们如今并非一无所知的小白,随着内修精进,越发感到其中奥妙无穷,缺少的基本知识却多的令人绝望。
最近几日,他们跑去医馆,厚着脸皮请大夫讲解经络穴位。
可这都是人家看吃饭的本事,平白无故岂能随意传授?
先拜师当三年学徒,再抗五年白工,看你品性端正、尊师重道,再选一些内容指点教学。
这时代,知识就是如此昂贵而稀缺。
门阀士族统治下的世界,黎民百姓很难接触到成体系的知识,学了也只能作为卖身投靠的本钱,别无出路。
也正因为如此,每逢乱世到来,才有无数寒门、乃至草根积极振作,便是想着趁机拼搏一番,实现阶级跃升。
寇仲和徐子陵时喜时忧,情绪大起大落,一时困顿难解。
“你说,那梅庄的高人,会否解读这书中秘密?”
两人又想出一个可能的解决办法,随后同时摇头否决。
“既是高人,恐怕知道的比咱们还多,那都没掺和,估计也没有办法。”
哥俩颓然叹气,却又不甘心的再次翻看《长生诀》,对着七副图反复揣摩,完全没个入处,急的抓耳挠腮。
另一边,隋军与各路帮派人马大索全城,用了近一天功夫,总算找到了石龙。
此人并未藏匿他处,竟回了空无一人的道场。
得到陆泽提醒后,他便遣散门下弟子,静待其变。
这次匆忙返回故宅,沐浴更衣,收拾的体体面面,而后掀开寿材,躺在里头。
等所有人找遍各处,偶尔想到可能“灯下黑”,寻到了那里,便看到他已经横尸棺中,没了气息。
傍晚,宇文化及赶去道场,亲自出手试探,确定石龙已经凉透。
他甚至发劲震坏其丹田,折断骨头,依旧毫无反应,连伤口的血都已凝滞变色,与仵作检查结果一致。
死就死吧,可《长生诀》却下落不明。
原本还想着复制一本假的,去糊弄那昏君,而今连范本都没有,怎么过关?
在张士和主持下,很快有人反应,石龙最后接触的两个小子,名唤寇仲、徐子陵。
且二人后来也打听过石龙和《长生诀》之事,又匆忙离开。
“他们一定有问题,查,翻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不多时,有大队隋军闯入城东废园,把残垣断壁彻底夷平。
寇仲和徐子陵早已想到不对劲,趁着天黑,穿街过巷的跑到城墙根,从水下暗道逃离扬州,往下游夺路狂奔。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想过要去找陆泽请求庇护。
城内一片大乱,跟他俩沾边的幸容和桂锡良都受到连累,抓去严刑拷打。
城外,各方势力的人马也暗中行动,非为《长生诀》,而是其他。
梅庄。
一条小船载着三人沿水道开至附近。
登岸之后,来到正门,仰望高挂的牌匾,为首者情不自禁的双目放光,倒吸凉气。
“书写之人,剑法已入化境,可敬可怖!”
他满头华发,一把银白长髯如瀑垂落,江湖人称“银须”宋鲁,乃是四大门阀、宋阀之主的三弟。
旁边的俊朗青年也看出不凡,却还无法准确评估。
“三叔以为,比起二叔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