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照面,李靖面色微变,却仍能保持镇定,主动叉手行礼。
“见过杜先生。”
不再称呼其为首领,算是摆明阵营。
老杜以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他,面露讥讽笑容。
“堂堂陇西李家之子,混入我这草莽队伍当个杂兵,真是难为你了。”
这年头出身决定一切,五姓七望放出来的都是精英,随便给个六七品官都懒得做,何况从军听人摆布。
李靖无心与其争执,索性一言不发。
杜伏威也没兴趣掰扯,一拂袖子,从二人身前走过。
直到不见其背影,素素才长出一口气,拍拍胸口,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
李靖见状,便笑着温声安抚。
“放心,此地主人不会容许他乱来。”
两人继续前行,很快也上了高台。
此时,小尤已捧了茶盘上前伺候,扭头冲素素使个放心的眼色。
陆泽先打量这苦命的女人,见她生的秀美温婉,气质比寻常闺秀还要好上三分,只是限于出身见识,习惯伏低做小,便显得柔弱。
其实身体底子极好,可勘造就。
便开口问她:“你既入学宫,便是有缘之人,可有什么想学的,尽管道来。”
“什么都可以吗?”
素素先前偷偷打量他,闻言猛地抬头,两眼放出期盼的光彩。
继而察觉失言,赶紧低下脑袋,心中惴惴不安。
却听陆泽温和回答:“贫道一言既出,向无更改。”
素素感觉心脏砰砰狂跳,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自小见过、想过的,种种可望不可得之事物,走马灯似的闪过。
她蓦地想起不久前小山村遭遇,那时最强烈的念头,是能自保,不再成为他人拖累。
“我想学武功!”
她脱口而出,发现说得太笼统,又赶紧补充一句。
“像小尤妹妹她们一般,就很好了。”
只是随意教给侍女强身之用,想来不会太高深、贵重吧?
“你倒是会挑。”
陆泽只能赞叹她的纯善,却误打误撞挑了最好的。
也不做解释,令小尤带她去藏书楼,由鲁妙子负责启蒙传授。
李靖安稳站在那里,静待他人离开,感觉上方审视目光落在身上,坦然任其打量。
“李药师,你误入我门,无论学什么东西,皆会影响你前程,将来祸福难测。若就此离去,贫道可帮你遮掩,绝无外人知晓。”
陆泽的声音传入耳廓,清朗通透,字字问心。
李靖毫不迟疑,躬身行礼:“在下既已身入宝山,绝不空手而返。未来如何,皆为自己造作,李靖定不会后悔。”
他都能放下世家子身份,跑去杜伏威军中当杂兵,便是清楚机会的重要性。
比起看似优越的出身,能把握住的东西才最关键。
陆泽很满意他的态度和决断,比预想中更合心意。
“好,如此且去楼中,自有祭酒为你安排学业。”
“是,谢真人提携。”
李靖礼数周全,从容拾级而上,入了高耸的藏书楼。
那里有一份入门问卷在等着他。
陆真人的学校没那么容易进出,先来个摸底考试,后边三模五考统统安排上,管教尔等连如厕的功夫都得背书,将来做梦都会吓醒,方不负这大好时光。
……
长江南岸,双龙艰难的爬上礁石,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
寇仲仰躺片刻,恢复少许体力,猛地握紧拳头高举向天,扯着喉咙嗷嗷叫嚣。
“姓杜的老不死,这笔账本少爷记下啦,来日一定十倍奉还!”
第260章 双龙立志,以战代练,学宫课业
他的声音才传出十几丈,便被江风吹散,无力的好似两人眼下情形,那是连翻个身的动作都酸痛的呲牙咧嘴。
寇仲鼓起的胸膛塌下去,呼呼喘息粗气,满眼都是不甘。
更糟糕的是,徐子陵还在旁边泼冷水。
“省省力气吧仲少,那杜老爹一双护臂修为超卓,能登上奇功绝艺榜的存在。李小子点评,天下义军首领之中,武功比他高的绝无仅有。”
近乎宗师级数的高手,哪里是他们两个小虾米所能轻易对付的?
“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寇总无奈的摇头,却又嗤嗤怪笑起来。
“那又如何,还不是让咱们双龙狠狠耍了一记,他站在岸上干瞪眼时,脸色定然十分精采。”
说到此处,徐子陵也不禁大笑起来。
苦中作乐,本就是市井流浪儿自我宽慰的基本功,否则哪能挨得住那般艰辛日子?
两人四仰八叉,任由江风吹的衣服半干,体内真气自行运转,一冷一热两股力量交融循环,往复不休,迅速填充丹田空虚。
片刻之后,寇仲猛地跳起来,一拳砸在旁边岩石上,湿漉漉的表面崩飞碎渣,留下浅浅的印痕。
反震造成的刺痛直冲脑门,却让他意识无比清醒。
“他娘的,老子便是不服气,为何好人活得这般艰难?”
他俩也好,扬州修运河死难的百姓,三征高丽无辜的民夫,卷入战争流离失所的难民,那些被随意屠戮的小村中人,乃至善良的素素和好心肠的世家子李靖。
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却要受这该死的世道反复蹂躏,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徐子陵仰望天上浮云,俊雅面庞显出一抹坚定。
“昏君当道,门阀横行,他们联起手来宰割天下黎民,贪得无厌,无人能够遏制,我们自然不会有好日子过。”
短短几个月间,两人经历诸般变故,生死之间游走无数回,思想受到的震动远超过去十六年。
见识的世情越多,对于陆泽那番话的理解越深刻。
“天下人,嘿嘿,好一个天下人。”
寇仲咬着牙根,从齿缝中挤出森冷的字眼。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宰了那狗皇帝,掀翻这该死的世道!”
他像是用尽全部力量,要把这句誓言刻在石头上。
徐子陵长嘘一口气,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悠远而冷冽。
“要杀皇帝,只凭咱们眼下这点修为,连边儿都沾不到。李小子不过世家丢出来的一枚棋子,便有那般头脑手段。比较起来,你我差了太多东西。”
“那就去学!”
寇仲霍然转身,双眼闪耀精光。
“咱们连《长生诀》都学得会,练武三月,便能对抗二流高手。只要够努力,够勤奋,总会比杜老爹武功更高,甚至如梅庄那位道爷一般,也不无可能。”
说起陆泽,两人脸上同时露出向往之色。
能正面与宇文化及为难,一而再的令其铩羽而归,公然占据临江宫,在宇文阀和众多顶级门派面前反复横跳,全都拿他没奈何。
若有此等本事,扬州双龙又何须在此无能狂怒?
“要能拜那位为师就好了!”
可惜机缘错过,再回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沉寂半晌,徐子陵重又看向江面。
往来帆影如织,旗号各式各样,其中诸多他们新近了解的势力,全都在趁着战乱,肆意贩卖各种违禁物资,捞取暴利。
寇仲随他望去,看了两眼,恍然大悟,啪的一掌拍在他肩头。
“陵少,我明白哩!”
徐子陵疼地呲牙咧嘴,一股真气自然反震回去,令寇仲受伤指骨再次剧痛,哇呀怪叫。
“你明白了什么,千万别告诉我,要去贩私盐!”
“哈哈哈,知我者陵少也!”
寇仲勾住他脖颈,兴致盎然的数落起来。
“咱们要干大事,需要武功和本钱,还要人马队伍,若是从头慢慢累积,那得到何年何月?贩私盐,来钱快,随时与人争斗拼杀,正好以战代练,顺带收编些小队伍,岂不是一举数得?”
仔细想来,竟是大有道理。
徐子陵也无他法可想,便点头应下。
“万丈高楼平地起,就让咱们扬州双龙,狠狠的大干他一场。”
兄弟俩有了明确思路,体力也恢复了,抖擞精神,朝着南面行去。
说归说,他们还是怕被杜伏威追上擒拿,沿江向东是江都郡,宇文化及正等着他俩自投罗网,决不能去。
只有向南,离二者远一些才好。
两人一口气穿过丹阳,经毗陵进入吴兴郡,抵达太湖边的“长城”。
此地远离战乱地带,加之商贸繁盛,物产丰富,居民看起来日子好过许多。
“任凭杜老爹想破脑袋,也绝算不到咱们会跑到如此远的地方吧?”
寇仲洋洋得意,与徐子陵大摇大摆进城,选了一家看来不错的酒肆,要上酒菜饭食,狠狠慰劳自家五脏庙。
正吃的半饱,外面走来一行携带刀剑的江湖人。
为首者身形矮胖、神态威猛,随从青年体格彪悍,显然有不俗武功在身。
其中一名十六七的靓丽少女,虽不及纪倩和素素,却也貌美异常。
双龙正是精气充足的年纪,雌雄相吸那是天道,不自觉的多看了两眼。
这却惹出祸事来。
那少女嫌弃寇仲目光太色,登时面现怒容,好在还能忍住。
几人坐下等待上菜,寇仲又转眼去瞧,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叫了起来。
“你们两个贼兮兮的看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