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不改市井混混脾性,歪斜上身梗着脖子,嬉皮笑脸的调侃。
“眼睛长在我脸上,大庭广众之下,随便往哪里瞧,你是否管的太宽了?”
“放肆!”
旁边一青年当先拍案而起,手按剑柄,目露凶光。
寇仲也是憋的狠了,同样手抚直刀,嘴角似笑非笑,亦是做好出手准备。
行走江湖,人不狠站不稳,刀剑上见输赢,说话才有力。
便在这时,为首那老者转头看向他俩,上下反复打量,忽然目现精芒。
“两位小兄弟,可是名讳寇仲、徐子陵的,扬州人士?”
此话一出,徐子陵顿知不妙。
他们也是一路走的太顺,忘了自己身上背着朝廷通缉,更有“杨公宝库”和《长生诀》两大黑锅。
普通人未必知道究竟,武林中人和地方势力却一定有兴趣。
那出头青年闻言,惊愕之余,蓦地仰天大笑。
“我梁舜明真是好运道,天教你两个小子撞在咱们手里。沈世伯,小侄可是要越俎代庖了。”
说是请问,却先将剑拔出来,提聚功力,一声叱咤,当胸便刺。
寇仲目光如电,将其剑路看的清清楚楚,猝然拔刀,就势一记毫无花俏的撩剑式,正磕在对方剑尖三寸。
当啷震响,火星飞溅,梁舜明猝不及防,险些宝剑脱手,更被震得倒退两步,面现震惊之色。
“就这?”
寇仲鄙夷的抖动直刀,周身战意涌动,大叫一声,“你也接我一剑!”
身形晃动,唰啦寒光照亮厅堂,竟是人刀相合,闪电般撞入对方中门。
“小心!”
那老者连忙提醒,同时拔刀劈斩,电光火石间抢先接下这诡谲怪诞的一刀。
又是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寇仲如遭电殛,身子猛然一颤,倏地回退半步,真气高速回转,将刀身传递而来的劲气导入脚下地板,砰然炸开个浅坑。
他感觉胸膛一热,手臂发麻,显然经脉受了轻伤。
“好家伙,果然修为还是差的太远。”
但招式方面,自己并不吃亏。
“道爷教的东西果然高明!”
他一边感叹陆泽那二十二基础剑式、身剑之术的精妙,真气狂转间修复伤损,继续催动直刀,将所修所悟疾风暴雨般的挥洒过去。
老者从未见过这般邪门的武技,人与兵器近乎完美融合,来来回回都是最简单的基础,却功劲浑然,毫无破绽。
但还是太简单了些。
他须发皆张,嗔目怒喝,长刀搅起一道狂澜,瞬息数变的劲气多方攒簇,同时攻向数个要害。
寇仲的短板立即暴露无遗,仓惶挥刀格挡,终被一股刀气劈的胸口裂开五寸伤痕,吐血倒翻两丈。
“打不过,风紧扯呼!”
他在半空惨叫,徐子陵伸手抓住他背心,二人真气交缠,闪电般往复十几周天,将刀气化尽。
而后,徐子陵挺枪击刺,荡起五朵脸盆大的枪花,枪锋真气成芒,吞吐如蛇。
老者识得厉害,连出数刀将其破开,却见两人携手撞穿酒店木墙,一溜烟往远处飞窜而去。
“追上去,抓住他们,杨公宝库,长生诀,都要留下来!”
天下将乱,有野心的都要准备起兵加入逐鹿,若能先行获得两大至宝,无论声望还是实力都将暴增,大计有望!
这老者正是吴兴郡守沈法兴同族,其弟与关外鹰扬郎将为结拜兄弟,两大势力东西联手,图谋大隋基业,正需要一个像样的证物来点缀。
于是乎,扬州双龙才吃了半顿好饭,只因没管住眼睛,再次被人追的满地乱窜。
……
扬州,临江学宫。
陆泽拟好了给新来学员的考核题目,由戴了面具的鲁妙子拿去,分别给李靖与杜伏威。
两人接过微黄的厚实纸张,质量之高前所未见,各自眼皮一跳,猜到其中潜藏惊天富贵。
却都不动声色,打开卷子细看题目,当即皱紧眉头。
数量足有百余道,大半为填空、判断,考的是对经史和天文地理认知,都是世家子基本功课。
后面的阅读理解和论述题,却令人头皮发麻。
李靖的是“门阀士族兴起之因,对华夏帝统及王道破坏”,“论九品中正制与五姓七望衰落之必然”,“士农工商四民平等的可行性”。
杜伏威的题目,紧扣古来农民起义的兴衰成败。
“陈胜吴广起义的意义与影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打破六国贵族封建制度”。
“汉末黄巾军与五斗米教之成败”,“释门兴盛必定导致国家衰亡之论据”等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杜伏威大怒,当场便要掀桌子。
第261章 读书以明理,李杜各悟其道,宇文异动
摆明了难为人的题目,换你也得火冒三丈。
老杜虽然也读过书,可顶多是普普通通的水准,似这等勾连古今、纵横三教的复杂命题,那是抠破脑地也做不出来啊。
只可惜,杜伏威有掀桌的心思,也有扯碎试卷的举动,却连屁股都没能离开坐位,被硬生生摁在那里。
他这才知道,那个个头奇高、带着死板面具的老儿,武功居然同样高的离谱。
并且,这所谓“祭酒”还能借用法阵之力,轻而易举的将他镇压。
进了这学宫,他堂堂江淮军首领,变成任人搓圆捏扁的弱鸡。
憋屈么?愤怒么?伤心么?痛苦么?
并不。
杜伏威拿得起放得下,认赌服输,光棍脾气。
反抗无效,他老老实实重新坐下来,将扯烂的试卷拼凑好,继续挖心挠肝的琢磨题目。
好在这入门考核不限时间,且能去藏书楼查阅各种资料,没有逼着他闭门造车。
杜伏威登时眼睛一亮,原来还有这好处啊!
以他的精明,早已猜到此地最大的价值所在,便是这座巍峨异常的藏书楼。
但到了里面之后,面对数以千计动辄鹅蛋大的海珠,他的两眼满是金光。
“豪奢之极,简直不当人子!”
看到的景象过于刺激,导致他有些口不择言了。
李靖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幼时曾在杨素府中呆过,那位可是留下所谓“杨公宝库”的人物,其财富之雄,能支撑儿子杨玄感起兵造反,可见一斑。
杨素为了隐匿宝库资财,平日府中陈设之物已经极尽奢华,然而比起此地,依旧显得无比寒酸。
别人家弄颗大海珠要用珍匣秘藏,这里是论筐论斗的随意摆放。
当架子的赫然是南海火珊瑚,桌面大的砗磲与贝页,还有数之不尽的海珍奇宝。
最夸张的是其中一层,居然用巨大琉璃做成长达二十丈的鱼缸,里面养着鲜活的海中生物,鱼鳖虾蟹乃至幼年鲨鱼。
活的!
天下间,谁人能做到这一手笔?
两人都是顶尖人杰,顿时明悟。
所谓人间富贵,对学宫主人都是砂砾土灰,不值一提。
他们彻底收起杂念,以恭敬端肃之心境,按照架上金银錾刻标牌,拿起海珠,以真气激发。
立即有图文并茂的无穷知识涌入脑海。
李靖最好兵法,儿时启蒙便是当世名将韩擒虎的亲传,但比起海珠中“兵学”一卷,宛如沧海一粟。
陆泽在笑傲、天龙两个世界里,读遍能找到的所有书籍,皇宫内档都装了一脑袋。
为缔造这座藏书楼,他耗费元神整理记忆,抽取汇总的“兵学”,已经达到古典军事与战争最全面、最广博的地步。
比起当下要言不烦的精炼兵书,他输出的资料浩如烟海,细致到兵丁操练和武器制作,乃至拳法器械、后勤补给的方方面面。
这些内容,在漫长的数千年的帝王时代,都是各家秘不外传的。
也就戚继光那个实诚人,用一部《纪效新书》完整将细节写出来。
李靖如同老鼠掉进米仓,当即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杜伏威太爱较真,沿着“经史子集”的分类框架,先去查看了百家经典,发现居然全都齐备,且动辄数十种注解。
他顿时不寒而栗。
这每一种都可能支撑一个小门户兴盛百年,作为“诗书传家”的士族凭证,却如寻常草纸般随意堆积,其内涵之厚,深不可测。
他还不死心,又去天文地理的架阁,开头就是数万年前伏羲观天察地以画八卦,测星斗位移而定四方,规范日月运行以明四季,察地气变幻而生五音……
乃至河图洛书的形成,先后天八卦的演变,数学音律的衍生与运算,周天星象的回归纪年乃至岁月甲子、元会运世……
随便翻到一个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数字,杜伏威果断放弃,灰溜溜的离开那片区域,决定打死都不再回去看一眼。
至此,他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这座学宫真的有料,旷古烁今也不为过。
其次,他的确不是做学问的材料,踏踏实实做完题目就是极限。
人与人不能比,那就不比了。
杜伏威按照考题开始查阅资料,发现同样是个极为痛苦的过程。
没别的,他得不断输出真气来激发海珠,同时要凝聚精神以阅读其中内容,抛开句读之类的麻烦,只是浩如烟海的文字翻查,对他修为都是极大的考验。
转眼一天下来,题目没做出一道,精气神全都榨干。
他只好先回去服丹炼气,打坐休养。
第二日早晨一睁眼,赫然发现修为剧增一大截。
“咦,竟然还有此等意外收获!”
此世的杜伏威已经年过半百,身体潜力挖掘殆尽,这辈子成就一眼能看到头,绝无可能成就三大宗师的水准。
但只在学宫呆了一天,却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禁令他遐想联翩,沉寂许久的武道争雄之念再起。
随即又想到陆泽和那祭酒,还有神秘莫测的学宫法阵,登时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