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缺从来不喜欢此等说法,他一向脚踏实地、头顶苍天,一招一式都由苦练和实战搏杀而得,亲身证悟而生的种种变化,如同掌上观纹,清晰可辩。
将未来与希望寄托于冥冥中的神灵,乃至一种无从把捉的机缘,不足取。
就如他无法刻印陆泽的名字在石头上,没有把握,勉强也只能糊弄自己,那有违其实修笃行之道,等于自断前程。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宋缺的精神感应把握住了那一瞬间的波动,鲜明的具体的特征,在他心神深处留下深切的感动,发自生命本质的积极响应,确定那就是他要努力追寻的答案,至少是一条可信的线索。
“原来如此。”
他的脸上露出由衷笑意,举刀在石头上呲呲划过,写下两个大字。
天人。
……
漠北草原,苍茫戈壁。
三大宗师之毕玄,昂然挺立如山岳,气势拔高到足以贯穿云霄,精神上引烈阳之意,任由那毁灭一切的灼热威势侵体。
换做旁人,已经心神焦枯而死。
他却好似得到独特的营养灌溉,精神徜徉其中,如鱼得水,于毁灭边缘体悟生命之可贵,继而滋生出难以磨灭的强大信念与意志。
他不可击败,不能失败。
他的存在,已经成了维系草原王朝与族群的凭依,突厥人能否恒久称霸北疆,乃至横行天下,他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化作图腾。
因此,毕玄必须活着,且要变得更强大。
烈阳,沙海,天地烘炉,锤炼的他身心坚固,如钢似铁。
蓦地有奇异波动打断他精修,比太阳更不可一世的存在,坚定而蛮横的撕裂这世界的壁垒,制造出一个清晰可辩的出口,一条通道。
“破碎虚空?”
他那古拙如铜像的面庞显出一丝不屑,双手缓缓收拢胸前,仿佛握住无穷力量,下按入腹,而后朝着东南徒步行进。
所过之处,有沙堆隆起数寸,周围生机全无,寸草不生。
……
东北高丽,“奕剑大师”傅采林亦是相似的反应,但更多一份好奇,和对丰富生命信息的微妙感知,继而对此生出无穷的期盼。
生命因多样而动人,这世界有太多奥秘等着他挖掘,奈何限于知识和手段,无法穷尽极致,他的武道便也难以圆满,更无法超越凡尘,破碎虚空。
这是一种巨大的缺憾,如同他的长相一般。
但若有足够多的碎片,最终一定能拼凑出完美的整体形象,也如同他给人的总印象。
矛盾与统一,丑陋与美丽,缺憾与完整,天地人,若能一之,则道成。
现在,似乎机会来了。
欣喜之后,傅采林又看了一眼座下弟子们。
老大傅君绰自大隋回来后,便陷入武学障,功力不进反退,更矛盾的难以自拔。
心病还须心药医,唯有击败那个神秘复生者,才能破除她的心障。
只可惜,他必须坐镇高丽,无法随意离开。
“君瑜,你去一趟南朝,替为师送一封书信给临江学宫之主。”
……
钟南山上,道观之中。
“散真人”宁道奇与人对弈着。
他不像另外两位宗师,身上那么多的牵累,动辄关系一国存亡。
但也没有太轻松,因师门传承与身份的缘故,需要借名头给慈航静斋,也要为天下道门充当面皮,参与到分食俗世利益的纷争之中。
这也是他的入世修行部分,牵扯人劫,必须面对,逃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最后可能没个下场。
一子落下,看看要成和局,其中并无蓄意为之,乃是一桩喜事。
宁道奇正要抚掌大笑,蓦地心生感应。
对面那人亦是如此,只是面色变得稍微有些怪异。
“道兄可是别有体悟?”
他正欣喜于能触碰到确切的破碎机缘,有了努力方向,前路清晰明了,却发现对面棋友竟有不同反应。
那人面相奇特,双眸微绿,瞳孔一圈紫芒,谁也看不出是什么年龄。
嘴角噙着隐含讥讽的笑意,随手搅乱了棋盘,长身而起,几次晃动没了踪影。
“吾去瞧上一眼,看看是什么东西。”
他的传音若有若无,在宁道奇感应之中,与身影同时消失。
“唉,你终究还难以放下,却是何苦来由。”
宁道奇轻轻摇头,将棋子一个个分拣入罐中。
……
还有更多的人有所感应,或清晰或模糊,但都判断有大变将至。
京都无漏寺静室中,一清癯出尘的和尚眉头微皱,捏断了手中佛珠,嘴角泛起冷笑。
原本慈眉善目的高僧大德,陡然显出一抹邪异莫测的气质。
洛阳城外净念禅院,铜铸的佛堂中,修闭口禅多年的了空大师睁开双眸,清澈如少年,纯正而坚毅。
他仿佛看穿了什么假象,弹指射出一道劲气,击中院里铜钟,发出悠扬的轰响。
如此种种,遍及天南海北,中原域外。
凡是修为到了一定层次的,都惊诧于这突发的异象,但基本难以判断具体缘由,也无法把握落点在何方。
虚空浩渺,大至不可思议,非人所能揣度。
只是,天现征兆,代表大隋江山不稳已成定局,原先还犹豫和谨慎推进的势力,当即下了决心,把可能需要数年后才发动的计划,直接提前。
短短数日内,原本分散各处的朝野势力,可能两三年后才举起旗帜的豪强,全都公然抗拒朝廷律令,画地自立,肆无忌惮的招兵买马,乃至往周边强势扩张,抢占地盘。
大业十一年底,杨广还在洛阳醉生梦死,要用一场盛大宴会来遮掩往日的失败,甚至不惜浪费数以万匹计的彩绸丝绢,剪成花朵来装点树木。
穷奢极欲,靡费民脂民膏,说他是昏君,一点没错。
陆泽安坐学宫,一边借法阵感应天地之变,返照自身修行,一边静待新的消息传来。
不几日,忽然又感应到一次短促的波动。
那是高手以绝强精神沟通天地,引动外景神威制造可怕的攻击招数,与对手发生猛烈对轰,造成的异象。
过程极短,距离很远,比较模糊。
但足以令他生出全新的评估。
“这世界果然还藏着老不死的强者,那向雨田嫌疑最大。不止感应到宙光通道,还能找到偷渡来的降临者,与其大打出手,厉害。”
除此之外,陆泽不知还有谁达到了大宗师的境界。
“三大宗师”和“大宗师”是两回事。
前者领悟精神秘法,可直接炼化天地精气,自开一派之先。
后者打开玄窍,沟通天地元海,有不竭之先天气可用,自身即为中枢,能引发外景异力,可谓是行走的大威力战术武器。
更上一层,即破碎强者,乃地仙一流,超脱凡俗限制,能力无法估量。
这位至少是大宗师修为的悍然开战,除了对自己实力有信心,怕也是想找到确切的超脱之门,把握破碎机缘。
大唐世界的强者们,果然都不愿受命运和他者摆布,自始至终都要掌握主动权。
第266章 痛苦抉择,幡然醒悟,踏上征途
陆泽敬佩有抗争精神的人,只有他们才能创造奇迹。
他身为修道者,也要有奋进不息的坚定信念,任何自我怀疑与动摇,都会导致功亏一篑,半道歇菜。
因此,他只有在临江学宫遥祝对方成功,然后静等好消息传来。
让陆真人主动去找降临者的麻烦,那是不可能滴。
太危险了,不妨先让本地强者们试试深浅,探究一番究竟有何种神奇手段。
扬州乃天下中枢之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必定会在第一时间传到这里。
他无需出门,自然能“听”到。
但是很奇怪,一直等到次年二月,都未见任何特别事件。
反而是有小道消息传闻,皇帝杨广在东都庆祝元宵节,欢饮达旦,大宴群臣并各方使者、宾客。
到了后半夜,大业殿西院莫名起火。
醉醺醺的杨广被嘈杂声音惊醒,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突厥大军围困下的雁门,惊慌失措的逃出寝宫,躲到花丛中过了许久,天明火灭时才敢回去。
自那之后,他几乎夜不能寐,时时被噩梦惊醒,需要温柔妃嫔和宫女当婴儿一样安抚,才得少做安眠。
连续数十日下来,杨广的忍耐达到极限,等不得江都将大船全部造好,勒令搜罗已有船只,外加临时征用其他舰船,在二月中旬起驾巡幸江都。
即便如此匆忙,靠着大隋朝的雄厚家底,依然有近两千艘船只,联绵一两百里,帆影遮天蔽日,那叫一个豪奢霸气。
皇帝逃跑也似的离开洛阳,这东都便落入王世充和独孤阀之手,两家各自占据部分内外城郭,暗地里角力不休。
北方群雄见此状况,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而远在江都的陆泽,没等见到皇帝大军前来攻打学宫,却先接到了一份请柬。
三月初五,东平郡城,大儒王通设宴,邀请天下著名箫艺大家石青璇前来献艺,因而遍请天下贤达。
自创学宫、数挫宇文的陆真人名列前排。
“有点意思,究竟是为了我传出去的造纸术、印刷术和《农工全书》,还是因对抗宇文阀和大隋朝廷,才另眼相看?”
还有一种可能,猜测他的存在之特殊,借机会试探一番。
说难听点,引蛇出洞。
无论是哪一种,陆泽都准备应邀前往。
在此界呆了一年,宅的够久,适当活动下,见见外人,也是一种劳逸结合、张弛有度的表现。
随手起了回信,让来人带走,而后吩咐四女准备行程所需物资。
“道爷又要出门吗,太好啦!”
纪倩几个也是在学宫呆够了。
想自己出门闲逛吧,一则会被坏人盯上,即便在自家门口有真人援手,那也令人烦心。
二则嘛,她们得先做好本质工作。
此番可以光明正大出去散心,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