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一种平和恬静的气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包裹住雅间。
既隔绝外面杂音,也抚平无形中紊乱的气场,让人心头油然而生宁静适宜。
陆泽一身精气神收摄无漏,自然凸显出对方这种“仙化”的特殊效果。
他不禁微微颔首:“慈航静斋,还是有些东西的。”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来人听清楚。
女子长长的睫毛轻颤,檀口开阖,声若清泉叮咚。
“真人法眼无差,果然知道我的身份。”
“请进。”
陆泽端坐不动,朝着对面空位示意。
女子这才注意到,那显然是给她预留的。
暗生讶异,却不动声色的走到近前,躬身施礼。
“师妃暄拜见真人。”
“福生无量天尊,师姑娘你也吉祥。”
陆泽没摆臭架子,令房门自行关上,待对方从容落座,上下打量一番。
必须承认,慈航静斋选人的眼光真是好。
从里到外,无可挑剔的一副好皮囊,只是姿色已经倾倒天下,更兼修行高妙功法,身心内外演化独特气质。
纪倩四女全都给她比下去,甚至生出些许自惭形秽的念头。
但也只是冒出苗头,随即被内修心诀镇压下去。
身为真人嫡传,她们无需对世间任何人伏低做小。
师妃暄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字,只凭身姿气质,几乎掌握大局。
这也是慈航静斋传承之妙,历代传人行走天下,都靠这一手迷得无数英雄神魂颠倒,甘为驱驰。
只是在陆泽这里,完全失效。
甚至于,师妃暄都暂时卡壳,没能抢到先机,对面少年道人已先开了口。
“师姑娘此来,可是要问贫道对于天下大势的看法?还有,是否对我授与杜伏威造纸印刷秘术,更将《农工全书》刊行,颇有疑虑?”
“果然瞒不过真人神机妙算,妃暄正要请真人开示。”
话很委婉,直白点就是要个说法。
陆泽对此早有预料。
这年头,一切与增强生产力和武力相关的技术,都要掌握在门阀士族、皇权朝廷手中。
普通百姓乃至破落户,你头天发明,第二天就能有人来收你全家当奴仆,不从便活活打死。
杜伏威出身草莽,又是无根无底的义军首领,对天下高门大姓谁的面子也不卖,正要被人默契的孤立,找到机会便可灭了他。
如今陆泽插手,令其武功暴增,还学会种田积累实力。
这是严重破坏规则的行为,是不是要造反啊?
陆泽却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呵呵,贫道有一问,先请师姑娘作答。何为天下苍生?”
师妃暄一怔,这又是她先前拟好的腹稿,要占领道德制高点来质问天下豪杰,按照历代师长经验,应该无往不利。
才要解释,却听陆泽先行给出答案。
“是否门阀士族?”
她下意识的要点头,蓦地觉察到不对劲,心意如剑,斩断一切外缘,灵台清澈,幡然而悟。
话语主动权,不能让。
师妃暄双眸显出一抹明亮光彩,斗志暗暗升腾。
“真人说笑了,自然是包括黎民百姓,芸芸众生。”
“众生平等,是吗?”
此语出自《妙法莲花经》,对任何一个精研佛法之人,都是耳熟能详。
师妃暄却觉得里面大有文章,甚至是坑。
她还要谨慎措辞,避免上当。
陆泽紧接着又是一问。
“那你对士农工商、四民平等如何看?”
师妃暄心头一震,再也难以维持平和气息,心湖之中溅起涟漪。
这问题极为刁钻。
上下两截,本是南辕北辙。
士农工商,乃是天下默认的等级秩序,九品中正制亦建立在此基础之上,至今已成不可动摇的社会根基。
实质上,是士掌握一切,农工商垫在底层。
但四民平等?开什么玩笑!
她不知这是陆泽在偷换概念,拿千年后一个歪曲的道理来搅乱她的思维。
慎重思忖片刻,她斟字酌句的回答。
“太史公有言,农工商虞,四民并重。与管子所说士农工商、国之柱石,乃是以职分定其责。”
“即是说,只有工作职责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对吗?”
陆泽这一问,师妃暄彻底不能回答。
若说没有,那得用佛经道理与对方辩个三天三夜,最后大概率没结果。
若说有,那么她刚刚还承认“天下苍生”的说辞,便成了一句虚言。
偏偏,这现实情况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乃人所共知的常识,原本也不可能成为话头来参详。
陆泽以此来堵她的嘴,便是要将原先要说的话统统憋回去。
师妃暄却不气馁。
她能被选为新一代传人,心性意志修为学识都是首屈一指,得到各方面公认,考核过关之后,才放出来行走江湖。
当然,若非陆泽搞出来的麻烦,她还要在山门待些时日,做最后的总结。
小姑娘抬起头,毫不畏惧的凝视陆泽,单刀直入。
“真人可知,你如此做法,只会令天下战乱更为持久,死难者更多,和平来的更加艰难和迟缓?”
“贫道自然知道后果。”
陆泽为她的机智果断表示赞许,颔首微笑。
“我的目的,并非彻底推翻门阀士族统治,那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足以令贫道遭受天谴。”
“既然如此……”
陆泽抬手制止她见缝插针的辩驳,坦然说明用意。
“贫道只要给农工商虞一个出头的机会。
待到新朝定鼎之时,他们至少要占有一席之地,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可以获得些许做人的体面与尊严,可以在受到冤屈陷害之时,有个地方申告。”
这是他的诉求底线,却已经在严重挑衅当今世道,那等级森严的秩序。
师妃暄修养再深厚,也不禁为之倒吸凉气。
她学识也够,深知要做到这一点,难度和阻力会有多大。
她甚至怀疑,对面这少年道人修炼的脑袋坏掉,怎么会有此等异想天开的念头?
陆泽却不给她更多解释,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笑容。
“师姑娘最好将贫道这话原原本本的反馈。
若他们肯让一步田地,或可能将眼下的优越尊崇延续个百十来年。否则,‘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场景,未必不能提前出现。”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威胁!
师妃暄知道此行已经彻底失败,她和师门对此人的所有猜测,都大错特错,双方根本不在同一条车道,甚至南辕北辙。
更为可怖者,此人偏偏有能力做到那一步。
只看去年出临江学宫的杜伏威,短短数月经营,竟把个历阳整治的铁桶一般。
开年更以农田水利和育种、堆肥之法,加上各种便利机械与冶铁,将辖区内农耕数量剧增三成,收益更是可能翻倍。
值此大争之世,谁能拥有更多粮食,有冶铁工坊与兵甲修造之能,便有最大的攻伐本钱,未来胜利机会大增。
一切都拜这道人所赐,且远非其能力之极限。
更像是,随手造作,点铁成金!
师妃暄缓缓起身,盈盈施礼,而后一言不发,转头离去。
房门开阖,笼罩住雅间那令人窒息的气氛悄然散去。
四女大大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嘁嘁喳喳。
“可憋死我了,这人看着好眉好貌,怎么都觉得有些假。”
纪倩快人快语,直抒胸臆。
素素出身瓦岗,见识虽浅,却知道江湖作风之残酷,不无担忧的问陆泽。
“道爷把实话都说了,他们会听么?”
第270章 不期而遇,闪亮登场
“他们不但不会听,还会反过来,变本加厉的想法子对付我。”
陆泽笑眯眯的,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被人家针对。
纪倩靠过来,揽着素素的胳膊,咯咯笑的爽朗。
“你呀,还是担心一下回到瓦岗寨,该怎样面对那位小姐和大当家吧。”
此番北行,一则是赴约,二则要送素素回瓦岗。
四姐妹相处时间久了,感情深厚,难免不舍,但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
人生起起伏伏,聚散离合,本就是常态,哪能永远拴在一块儿?
况且,素素也想念旧日主子。
陆泽一向不喜欢强迫别人,顺遂其心意便好。
拍打下袖子,往窗外瞥了一眼,恰好看到两个愣头愣脑的小子,挺胸叠肚的从下方经过,他的心情越发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