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的风仪之佳,礼节之正,无可挑剔。
世人也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王通亦肃然回礼,口称真人,奉入上座。
周围宾客皆惊叹不已。
能令仲淹(王通字)先生如此郑重其事,这位道人也算罕有的礼遇。
没别的原故,只因这位年轻的儒学大宗师,在这时代强悍的几乎无出其右者。
三十岁出头,在其门下听讲过的当世俊才不计其数,后世耳熟能详的初唐雄杰,如房玄龄、杜如晦,李靖、魏征,非友即徒,门人多达千数之众。
哦对了,还有一个孙子叫王勃。
这样的大儒,能如此厚待一个寂寂无名的道人,难道那少年相的家伙已经可比“散真人”宁道奇?
诸多猜测与审视目光汇聚在陆泽身上,他却恍若无所觉,含笑与两侧的欧阳希夷和王世充打招呼,安然而坐,并让素素奉上带来的礼物。
按照一般习俗,应在入门时由迎宾接下并转放一堆,过后由主人家亲自检视。
只是陆泽一行风采慑人,却给耽误了。
王通近乎做到“随心所欲不逾矩”,尝自言“吾于天下无去也,无从也,惟道之从”,拘束常人的法理规矩,对他不适用。
见状反而露出笑容,兴致颇高的招呼素素到近前,亲手接过那锦盒,当众打开。
这就是高人之间的默契了。
王通邀请,陆泽答应,入门送礼,都透着不可明言的玄机。
众人少见此等场面,纷纷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去。
锦盒之中,乃是一套线装书,雕版印刷、新式造纸,内容为北宋及明代大儒注解的《五经四书》集成。
足有一尺半的大开本,内容文体选的《永乐大典》字样,乃是明初大家解缙的书法。
以王通之修养精深,也不禁发出一声讶异的赞叹。
从书册装帧到纸张,再到内容和书法,注解什么的只是粗粗一瞥,便知这是难得瑰宝。
尤其对于他这种矢志学术事业的大家,深知若是此等书典若能广传天下,则文华鼎盛指日可待。
“真人之德,大矣哉!”
王通起身,再次郑重向陆泽行礼。
陆真人侧身不受,并上前扶住其双臂,谦逊的表示。
“此皆诸多大贤良才的功业,贫道不过借花献佛,却还需要王先生振臂一挥,令天下学子受益者众,再兴华夏文明雄风。”
王通双眸射出奇光,慨然而应。
“必不负真人所托。”
继而开怀大笑,转身命人将书籍陈列供桌正中。
旁边大多数人没弄懂,这俩是搞得啥明堂。
欧阳希夷和王世充都是当世人杰,略一思忖,微微变色。
分明是两人达成默契,陆泽拿出雕版印刷与新造纸术,支持王通在学术上进一步发扬光大。
而王大儒极可能也会因此而加入临江学宫,等于侧面支持他“有教无类”,将知识技术广传普通黎民百姓。
如此,必将打破门阀士族垄断天下知识的旧格局,开一个全新时代。
知识的扩散,必然导致下层聪明学子的大量产生,他们一旦逮着机会,必定会联手争夺属于自己的话语权,对旧秩序造成冲击。
这是当前各大门阀、五姓七望等都不能容忍的。
冲突必将由此而生,且激烈程度,尤甚于反隋争霸。
“哎呀,仲淹先生怎能如此鲁莽决断,此事该当从长计议才是。”
场中不少人开始发出议论,明里暗里的表示反对。
没别的,利益相关,立场决定了他们难以赞同。
王通和陆泽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里面还有一条不可告人的隐秘,王通身有暗疾,乃是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命数有限,到明年而终。
此前他已知天命,也坦然接受。
但陆泽降临后,一切都变了。
王通再三思忖,确定与“临江学宫”出现有关,根据各种情报综合分析,发出请柬以试探,果然得到回应。
今天陆泽摆出的姿态,再无任何怀疑。
他决心已下,便不再动摇。
至于旁人反对,随他们去。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什么说法都有。
寇仲、徐子陵两个小子,看的一头雾水。
但从那道爷一贯作风判断,这里头大有文章,只是他们猜不透。
正抓耳挠腮的瞎琢磨,忽然感应有人从后方逼进,倏然转身,正好架住朝他们肩头拍来的纤纤玉手。
“是你?”
看清楚来人模样,两人脸色顿时垮掉。
债主追上门了。
是单琬晶,依然俏书生的装扮,与尚明等人两面合围,堵住其后路,粉面含霜,杀气腾腾。
“两个小贼,把账本还来,随我回去领罪!”
双龙在微山湖爬上“飘香号”偷了账簿,趁人偷袭攻击舰船时逃走,很快被东溟派的人发现并追击到此。
寇仲嬉皮笑脸的胡乱搪塞。
他正要用此做一桩大买卖,岂能随便还回去?
几句话呛起来,双方当即动手。
都是咫尺间的小巧功夫,出指亮掌,屈伸不过手肘。
双龙已成整劲,且将身剑之术化入手搏、刀法之中,更以基础剑式灵活运用,奇异真气连缀共鸣,倏忽间变化无定,竟暂时打了个平分秋色。
单琬晶脾气火爆,忍不住发出轻叱,陡然暴起剑掌,凛凛威势犀利不可硬挡。
寇仲怪叫着躲开,身后合抱大柱给她一掌打穿,木屑纷飞,半个厅堂楼阁为之震颤。
周围宾客纷纷躲开,立即显露出双方。
单琬晶当即停手,向王通行礼赔罪。
王先生心情正好,也不会与小儿辈计较,挥手罢了。
这时,另一伙缀上双龙的沈乃堂等人看的真切,就要冲过来当场发作。
实在是,寇徐二人之前在他们手里逃脱,无端踩着庐陵沈家扬名,太过可恶。
欧阳希夷年纪最长,见此面露不悦之色,正要呵斥,忽听门外又是一阵骚动,两名精壮守卫被人制住穴道,丢进内堂。
“什么人,胆敢在此放肆?”
负责维持秩序的蓝衣大汉厉声喝问,见一男一女闪身进来。
男的高挺英伟,鲜明的异族长相,身配刀剑,修为不凡。
女的秀美骄人,面如寒霜,同样一身惊人艺业。
面对全场两三百人的怒视,两人目空一切,姿态傲然,分明不给主人家和诸位江湖高手面子。
王通身为事主,身份名望在那里摆着,不适宜主动出声。
东平郡“青霜派”大当家陈元致长身而起,逼视二人,声音阴柔,绵里藏针。
“你们非中原之人,来此捣乱,是受了何人指使,报上名来。”
一句话先扣死罪责,再压低其辈分,表明敌我立场。
陆泽打眼一看,便猜到两人身份,定然是那草原高手跋锋寒,和高丽傅采林二弟子傅君瑜。
果然听对方亮出名号。
“在下跋锋寒,与这位小姐一起结伴儿……”
那姑娘与他拉开五尺距离,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谁是你的伴儿,人家只是奉师命来送书信,休要胡乱攀扯。”
而后,竟先朝着上首主人家赔不是。
跋锋寒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摊手耸肩,配上异国情调的俊美长相,引得在场许多女孩子两眼放光。
这时代,胡汉分野并不严格,彼此间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恨,故而在冲突爆发之前,并不影响互相欣赏。
如此一打岔,紧张气氛缓和少许。
那傅君瑜亮出“奕剑大师”次徒身份,登时引起一阵惊呼和骚动。
三大宗师的名头太过骇人,犹在小国君主之上。
而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朝陆泽走来,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的表情,上下打量,勉强行礼问好,并奉上书信。
陆泽安坐受之,将信笺纳入袖中,温言细语的把人给安排了。
“傅宗师之意贫道已知晓,你且先侯在一旁,回临江学宫再说。”
傅君瑜迷迷瞪瞪的站到他后边,随即醒悟过来。
“我为何要听他的摆布?”
才要动怒,猛然心头一惊,想起大姐傅君的叮嘱,额头微微见汗。
难怪师尊也如此郑重其事,这道人太邪门了,不可鲁莽。
她微微低头,不再妄动。
这却把满场宾客看的目瞪口呆,却又莫名其妙。
寇仲和徐子陵大眼瞪小眼,他们都见过傅君何等骄横率真,那是宁折不弯的倔脾气,怎的这位性情相差如此之大?
跋锋寒见状沉下脸来,深深打量着陆泽的少年俊美面庞,远远抱拳,一股凌厉威势毫不客气的释放,迎面冲来。
“敢问道人是哪位名家,竟能安坐尊位?”
陆泽还未作答,欧阳希夷却已压不住火气,拍案而起,厉声呵斥。
“小辈猖狂,你哪来的依仗,敢在此狺狺狂吠,莫非是那毕玄给你的胆子?”
跋锋寒傲气张扬,毫无礼貌的上下打量对方。
“原来是‘黄山逸民’欧阳希夷,难怪眼力如此高明,不过在下非但与毕玄毫无关系,还是他欲得之而甘心的人。”
“凭你,哪来的资格说这种大话?”
陈元致微露杀意,剑气几乎透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