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要攻城作战，最好速战速决。
刘黑闼把自己的军事经验坦诚相授，寇仲听得眉飞色舞，一字不落的全都记住。
与此同时，下方军阵调整完毕，这已经过去大约一个时辰。
“时间间隔的太久，足以令城中完成两次轮换，甚至全城兵力调动也无问题。再想轻易攻下，只怕付出的代价要更大。”
刘黑闼再次点出其中关键问题。
寇仲是天生战场统帅，基本能闻一而知三，功聚双眸往那边观瞧，渐渐也看出些端倪。
“刚才那险些成功破城的，似乎闹了情绪，如今卷土重来，不知是否还有足够冲劲。”
虽然还不明白战场指挥艺术，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好在，那张金称也并非蠢材。
此人从五年前起兵造反，数次打败官军，武功和指挥作战能力都有可观之处，否则也无法控制数万义军。
眼见前面攻击受阻，这次重整阵势，他竟亲自带着麾下高手前出一线，借助数架云梯和人马接力，一路狂奔加速，从临时搭建的斜坡直冲上城头。
整个过程快如奔马，城上守军连发数百劲弩，全都被其挥舞大盾扫开，最后是八牛弩发射的枪剑，那雷鸣般的轰响听上去格外人。
张金称却抢先腾空跃起，避开激射的可怕长枪，一记势大力沉的关刀劈砍，将当面巨汉连人带斧斩成四段。
他的魁梧身影傲立城头，引来后方山崩般的欢呼。
刚刚萎靡的士气登时重新振奋，甚至有些狂热。
多位高手紧随他冲上城头，发狂的往两侧阔开缺口，其余三面城墙也爆发猛烈攻击。
这一次，没有再半途而废。
张金称率精锐夺下城关，斩落吊桥，轰碎城门，骑兵长驱直入。
平恩城破。
但已经失去最佳战机。
城中守军调度有方，此时已将大量士兵分散街巷民居，进行层层阻击。
双方展开残酷的逐屋争夺战，伤亡直线上升。
不过很快四门皆破，义军主力蜂拥而入，以绝对人数优势抢下外围，把官军挤压向内城官邸府库等要地。
听着城内喊杀声变化，刘黑闼挥舞下马鞭，招呼众人一起奔下土岗，亮起旗号，往城中赶去。
双龙不解其意，但考虑到里面死伤枕籍的惨景，留下邱彤彤陪伴素素，二人跟着快马进城。
整个县城被喊杀声充斥，道路两旁满是双方死尸，血水流淌成河，血腥气与火焰烧灼的呛人味道，冲的他们头皮发麻。
饶是见惯乱世惨景，双龙仍被眼前景象震惊的张口结舌。
战争杀戮，从来不是浪漫多彩，那是实打实的毁灭生命，是彻底的残暴且毫无人性。
死亡是基调，混乱是常态，破坏是必然，纪律却成了极为稀缺的东西。
踩着满地血腥狼藉前行两条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夹杂在义军残忍而猥亵的笑声里。
双龙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随即见胡同里窜出几名女子，年龄从几岁到四五十不等，有的手里还抱着婴儿、幼童。
后面两伙义军追出来，挥舞沾满鲜血的刀斧，狠狠劈砍掉落后之人的胳膊腿，却不一刀弄死，任凭他们绝望而痛苦的喊叫，剧烈的挣扎扭动，直至鲜血流干。
女子体弱无力，拖曳婴幼跑不快，几步便被义军追上，大人小孩儿一刀斩断，或者拖着血淋淋的半死者按倒在地，扒掉衣裙，便要行那禽兽之事。
双龙看的目眦欲裂，猛然扭头喝问刘黑闼：“这就是义军？”
其实不用问，他们见过禽兽一般的江淮军，也见过打散后四处为祸的官军，全都一个德行。
“他娘的，老子忍不了！”
寇仲狂怒的爆叫，旁边徐子陵却一声不吭，抽出短枪，抖手大力投射。
破空之声呼啸而起，眨眼间横越数十丈，精准贯穿一名义军胸膛，再顺势前冲，与另一人串成糖葫芦，深深扎进墙壁。
跟着从马背上腾空跃起，一溜轻烟数次闪动，来到巷子口处，掌中剑光闪耀如雪，呼吸之间斩落十几颗人头。
刘黑闼也张弓搭箭，连珠攒射，射杀七八人，余者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就往里面逃散。
寇仲正要追击，却听刘黑闼叹了口气。
“我带你们进城，便是要亲眼看到此种情景，在天下各个地方都有发生，你们管不了的。”
“能管一次是一次，总之不能坐视不理。”
寇仲咬着后槽牙，丢下一句话，施展身法疾冲而去。
旁边的诸葛德威眉头一簇，露出条宣针纹，沉声问他。
“此举只怕会引发张将军那边的抗议。”
刘黑闼却淡淡一笑：“有些话，从你我嘴里说出来无效，反而是他们两兄弟，既是局外人，又有足够份量，或者能起到作用。”
“唔，确有其道理。”诸葛德威再无异议。
刘黑闼双眸闪动智慧光彩，显然思考的更深更远。
双龙这一去就是小半天。
他们几乎跑遍了全城，救人杀人几乎一样多，双手沾满了义军的鲜血。
等到回来时，屁股后面追着数百义军，为首更有数名一流高手，疯了似的开弓放箭，或者丢出暗器。
双龙也是一身伤，看起来好似在血池子里泡过，却仍活蹦乱跳，甚至身法迅疾灵动，不下于最初。
刘黑闼催马前出，让过两人后拦住去路。
“姓刘的，是你带他们来祸害自家弟兄，你想搞内讧吗？”
对方上来就扣大帽子。
刘黑闼却不搭理他，直至张金称从后方排众而出，魁梧身形释放出如山气势，先狠狠瞪了后面的双龙一眼，沉声开口。
“刘将军，咱们一向两不相犯，今日之事，你要给个说法。”
他刚刚打下平恩，军威气势正盛，看起来威严暴虐，不可违逆。
刘黑闼却从容一笑，抱拳见礼。
“张将军若是有疑问，不如咱们一起去东海公和窦大哥面前，仔细分说？”
“你是一定要护着那俩小子了？”
张金称正要借题发挥，他也眼馋双龙身上的“杨公宝库”和《长生诀》，还有最新的临江学宫传承。
随着麾下人马众多，势力庞大、战功赫赫，他的野心欲望直线膨胀，已不甘心只当个流寇头目。
那大隋江山崩殂，群雄逐鹿，自家也不是没本钱，争他一争。
后面，双龙停止奔逃，转身注视交锋的两人。
寇仲狠狠吐出一口血水，含混不清的嘟囔。
“就这点儿兵都管不住的玩意，我看他没几天活头了。”
第287章 学宫新人，先来一点小小的文明震撼
单论当下的军事成就，寇仲还没资格鄙视张金称。
他从一个纯粹外行和普通百姓的角度，设想中的军队，要有起码的组织纪律性，可那已经是在以精锐官军的标准来要求，甚至犹有过之。
真实情况是，自古以来，能做到秋毫无犯的军队少之又少。
千多年后的人民子弟兵，那干脆是世界历史万古独一份。
这时代的人打死也想象不出来。
寇仲嘴上骂着对方，心里暗暗发誓，若他将来组建军队，一定要严抓纪律，绝对不能出现江淮军和张某人这些乱军，否则宁可不干。
双龙一番大砍大杀，手底下百十条人命总是有的，开始的那股愤懑狂怒也基本宣泄殆尽，只有嗜血的凶戾还在心头涌动。
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缓和，否则容易偏入嗜杀的魔道。
张金称有一霎那的心动，想下令军队围住刘黑闼等人，把他们围攻灭口，而后抓住那俩小子，严刑拷问出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念头如烈火般燃烧，炙烤的他心神一派焦躁，双眼中涌出血红的光色。
刘黑闼敏锐捕捉到其气息变化，右手握紧铁杖，嘴里发出一声冷喝。
“张将军可不要打错主意，你留不下咱们这些兄弟。”
张金称给他蕴含强劲冲击的喝声一冲，脑海登时为之一清。
是了，他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兵马全都散布全城，眼下几百人尽成疲兵，很难抓住轻功卓著的双龙。
更何况，刘黑闼一向多谋善断，城外必定藏有后手。
而他也管不住手下几十家旗号的义军，消息一定会走露。
张金称强压心中涌动的贪婪，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好哇，就依你刘兄弟的意思，等见了窦大哥，咱们再来分说。”
抬手一挥，周围义军不情愿的放低兵器，让开一条去路。
刘黑闼不再废话，冲他一抱拳，拨转马头径直往城门口行去。
双龙与他们会和，一行人重新来到平恩城外，发出信号招呼藏好的邱彤彤和素素，连同留守的兵马一起，往北面行去。
经过素素的一番嘘寒问暖，哥俩的情绪与气血渐渐平复。
运功修复伤损，发现不知不觉间又有增进，果然实战是最好的成长方式。
刘黑闼经验丰富，知道经历苦战后，会有怎样的情绪与心理变化，不着痕迹的从旁引导话头，令他们绷紧的神经放松，注意力转移。
只是没想到，三五句之后，绕到了他的头上。
寇仲一脸八卦表情，压低了嗓门传音过去。
“老哥你既然对素素姐有意思，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到底有何隐忧是难以解决的？”
刘黑闼也不隐瞒，坦然相告。
“刘某对她的确一见心动，此前经历的女子虽多，从未有过这般感觉。只是几年前得遇‘散真人’宁道奇，他说我山根太低、寿禄不厚，恐怕活不过二十八岁。”
若是别人说这番话，可能当场大嘴巴抽过去。
“三大宗师的宁道奇啊，那还真有准数。”
寇仲有些遗憾的咂咂嘴，这就难办了，总不能让素素姐嫁给一个短命鬼吧？
徐子陵忽然从旁插话：“未必没有解决办法，素素姐手里，还有推荐入学宫的名额。”
兄弟同心，都不想看着这位姐姐继续单恋李靖，那根本没有可能。
难得有个看顺眼的人，且刘黑闼的观感表现都够资格。
寇仲一拍大腿：“对呀，真人批命固然准确，可若是仙人出手，未必不能改天换地。”
刘黑闼登时心动，下意识的扭头去看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