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放弃理想信念与挣扎,放下自尊与脸面,任由这世道蹂躏,在烂泥地里打滚,自嘲不过拖着尾巴苟活的乌龟王八。
能做到的,也算一流人才。
另一个是坚贞不屈,轰轰烈烈的与这世道干一场,最终打赢。
自古至今,那么做并且成功了的,一个姓朱,一个姓毛。
刘黑闼显然没有那样的本事,也缺乏应有的底蕴。
但他有陆泽这位跨越时空而来的导师,有千古累积的知识与智慧精华,只要肯下苦工学习,再加上一丢丢的外挂加持,纵然无法做到改天换地,亦可打破自身宿命。
陆泽的打量时间很短,三人却像是过了漫长的半生。
感觉心肝脾肺肾都被他犀利目光看透,自己毫无秘密可言。
正紧张的快要呼吸断绝,忽听对面传来清朗的声音。
“你们以为,杨广为何那般急切离开北方?”
开口便是一道大题目。
远在历阳的杜伏威和太原的李靖,同时猛不丁打个冷战。
脑海中闪回去年做题那段日子,莫名生出一丝恐惧。
“还好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两人以为是最近用脑过度,心神失守之故,赶紧停下工作,闭目凝神。
……
大殿中三人惊愕的抬头,恍然想到,素素之前用开玩笑的语气讲过,去年杜伏威和李靖天天挠头做题的事情。
没想到,今天竟然轮到自己头上。
比起那俩有底蕴的,他们仨都是学渣,哪怕最近疯狂补课,到底根基太差,短时间别指望能作出一篇完整大文章。
想到前边两位学兄的遭遇,三人脑门上都渗出汗来。
好在陆泽没有过于难为,又补上一句:“无需过多思虑,将心中所想说来即可。”
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刘黑闼略作沉吟,当仁不让的先开口。
“下愚以为,杨广当是觉悟自己无法控制北方门阀士族,甚至怀疑李阀有外通突厥,共谋大隋基业之嫌。故而匆忙南下江都,试图以十万骁果镇住南方旧地,重整旗鼓,图谋再起。”
陆泽不置可否的微微颔首,转眼看向已经抬头的双龙。
寇仲此时也无开始的忐忑,挺起胸膛,侃侃而谈。
“只是杨广根本不知道,咱们扬州和南方人有多恨他!这些年倒行逆施,搞得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恨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还帮他再造江山?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杨广修运河、修离宫,三征高丽,肆意挥霍财富以娱乐自己,遭殃的何止是北方民众,南方也给他盘剥压榨的喘不过气来。
徐子陵也想起自身苦痛经历,眼前又闪过一年来转战南北时,见过的人间惨景,尤其是战火席卷之地,当真人命如草芥。
他不自觉握紧双拳,语音低沉有力。
“杨广自以为聪明绝顶,肆意妄为不恤民力,导致烽烟四起,天下皆反。他应该是察觉到门阀士族在其中搞鬼,却没能力制衡打压,三征高丽也只耗损大隋皇家威望,令黎民百姓更加憎恨于他。所以,他怕了。”
不只是怕,那是怕到骨头里。
亲身经历过雁门被围一月,这皇帝已经吓破了胆,甚至连真相都不敢追究,匆忙南归东都。
正月十五一场意外失火,都能把他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有皇帝之尊的威严气度,胆子小的跟老鼠一样。
他那副狼狈模样,恐怕早都传遍各大门阀士族耳中,谁人还能对他尊敬的起来?
陆泽对徐子陵的敏锐颇感赞许,转而再问。
“以尔等之见,杨广错在哪里?”
第294章 怎样当皇帝,增援杜伏威,致命陷阱
这问题过于宽泛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轻易作答。
若论杨广之罪,他们絮叨上半天也未必能说得完。
可陆泽是要问那些众所周知的东西吗?
都是聪明人,对面又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仙人,三者难免往更深用意去猜测。
片刻之后,他们齐齐身子一震,都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不自觉间激动难抑。
双龙对视一眼,同时想起在彭城水边发过的誓言。
当时寇仲发酒疯,要当大将军,当皇帝,打下一片没人能歧视他的江山,如今也未曾改变那志向。
若是站在“成功”之后的帝王角度去看问题……
道爷这是在难为人啊,他俩就算稍有见识,却连个义军头目都还未混上,思考那个未免太早了些。
刘黑闼想到的是河北义军,那些风头正劲的袍泽弟兄。
不对,应该是多虑了。
三人急忙停止发散思维,重回问题本身。
杨广是皇帝,再往前是皇子,是为大隋朝打下半壁江山的功臣,他的错误……
联想起这些年的倒行逆施,从文皇帝杨坚时的如日中天,到如今的风雨飘摇,败家速度堪比秦二世,估计以后也无出其右者。
三人忽然转过弯来,齐齐抬头看向陆泽,给出一个最为可能的答案。
“他就不该当皇帝。”
陆泽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虽不中,不远矣。”
挥动下拂尘,他也是叙述自己对此问题的看法。
“确切来说,杨广似乎并未搞清楚,他父亲文皇帝是如何当上皇帝,又如何坐稳皇位,乃至取得那般巨大成就的。”
三人都露出茫然之色。
寇仲忍不住问:“当皇帝,不是兵强马壮就行的吗?打遍天下无敌手,号令所至,有不从者,大军征伐夷平。”
刘黑闼的印象中,河北群雄貌似也多是这种想法。
放眼天下,许多已经起兵的霸主们,未必不是如此看待。
陆泽心中幽叹,唐末武将之乱,便是此等思维的滥觞。
杨广估计也有此等想法,因此上位之后意气风发,动辄以皇帝威权肆意行事,把百年大计才能完成的宏伟方略,压缩在短短数年间实现,代价是大隋国祚急遽崩殂。
他未必是单纯的习惯武夫作风,另有可能是发现没法如其父杨坚那般能干,这皇位自己坐不稳,只好蛮干以求改变大局。
结果,就是现在的样子。
陆泽没有评判寇仲之论,转而说起其他。
“要想当好一支队伍的首领,你需要会画大饼,让所有成员都了解,未来会达成怎样的宏伟目标,大家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
而后,你还要学会做饼,努力将其从小做大,如此才能满足大伙儿不断增长的欲求。
最后,你更要懂得如何分饼,尽量公平合理,让多数人感到满意,借他们弹压少数人的意见。如此,勉强能维持住队伍稳定。”
双龙暂时无此经验,只是觉得新鲜,好像很有道理。
刘黑闼从自身出发,确定这理论能套用河北义军身上。
不过,这与杨广之错有什么关系?
却听陆泽接着说下去。
“文皇帝杨坚有个民间趣闻,说他怕老婆。他的皇后独孤伽罗,据闻性狭善嫉,导致后宫冷清,皇帝终生几无内宠。而皇后本人权欲极强,也精明能干,一力支持杨坚当上皇帝,当时人称‘二圣’。”
这都是陈年旧事,三人出身市井底层,也未必听闻。
不过此时都能理解陆泽话中之意。
“注意,独孤伽罗的姐姐是前朝周明帝的皇后,二人皆出身独孤阀,而她们的母亲,正是出自清河崔氏。”
几个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一出,三人脑袋里嗡的一下,霍然开朗。
又是天下人!
他们反应极快,一下把陆泽的话前后串连起来,如同闪电照亮黑夜,从中悟出一个极为可怕的结果。
“那杨坚,是独孤阀和崔氏等门阀士族,联手推上去的做饼与分饼者。因他能满足各方面的利益需要,故而皇位坐得稳,压得住内部矛盾,能对外开拓进取,创下盛世伟业。”
答案说出口,寇仲两人却同时感到莫大的痛苦。
因这背后最大的决定性因素,仍是那些“天下人”,是他们作为草根阶层,最大的敌对势力。
难道,想要打天下坐江山,就一定得先满足这些人的胃口,必须与他们沆瀣一气才能成功?
刘黑闼面色冷峻,以沉郁的语气说出现实情况。
“前不久,河北义军攻占涿郡,东海公高士达力主杀了通守郭绚,引发诸多士族不满。而我窦大哥宽宏仁厚,亲自去抚慰那些受惊宗族名流,多有赞誉,来投者甚多。”
“还有张金称,在平恩不分老幼乱杀一气,引得附近郡县震动,坊间多有诋毁之语。”
三个头领,麾下都有千军万马,都能在当下乱世分一杯羹,但谁能走到最后?
“高士达、张金称一定先死,窦大哥……”
刘黑闼长叹一声,虽然不想承认,却无法蒙骗自己。
“窦大哥纵能威风一时,终究出身与他们不同,在做饼与分饼方面必然产生分歧,届时胜败生死,难以预料。”
窦建德为河北山东之地的豪杰魁首,威望卓著,各方势力都乐意帮衬,借他之手来对抗皇帝杨广。
问题是,窦建德一直不改简约质朴、爱民仗义的作风,至今麾下兵马数万,依然与士卒同吃同住,妻子也没多少新衣裳,更无奴仆丁役伺候,事事亲劳。
这样的人,你让他包容士族门阀可以,让他同流合污,甚至反过来一起戕害黎民百姓,肯定不能干。
可若打下江山基业,他必然要面对出身的草根阶层,与占据上层的士族势力之争,应该站哪边儿?
只能是后者,否则必死无疑。
这就是出身与性格所限。
问题回到杨广这边,答案已经非常清楚了。
此人无其父之能,摆不平各方门阀士族,妄图修大运河来拉入南方势力,制衡北方各家,没想到反而进一步激化矛盾。
而南方那些当年跟他起家发财的,如今也是欲壑难填,见没有更大的饼可吃,反而还要压榨自己的油水出来,帮他去三征高丽,肯定不乐意。
如此几番折腾,弄得众叛亲离,连天下真实状况也无法知晓,只好狼狈逃到扬州,躲进江都宫中,整天醉生梦死。
陆泽以杨广为话头,让三人自行思考这最紧要的问题。
撇开徐子陵的出世思想,寇仲与刘黑闼早晚都得面对这情况。
与其后来陷入两难境地,不若从一开始先想清楚,省的煎熬。
寇仲两手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